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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州莲花山按摩的地方|山脚巷子里那间老店还在

上午九点,我从莲花山正门出来,沿洋澜湖边的路往南走。太阳已经把石阶晒得发烫,几个晨练的老人正拎着剑往回返。要找的按摩店不在主街上,得拐进一条岔巷,巷口有棵歪脖子樟树,树干上钉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牌子,漆面剥落了大半,勉强能认出“康乐按摩”四个字。这地方我在报社跑民生口时来过不止一次,最早是十年前,当时巷子两侧还都是低矮的平房,如今左边起了六层楼的还建小区,右边仍是老墙,墙根堆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

推开玻璃门,一股艾草和红花油混合的气味扑过来。前台没人,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一刻,钟是那种老式的圆形石英钟,秒针走起来有咔嗒声。里间传出说话声,我探了探头,看见三个穿白大褂的师傅正围着一张按摩床吃早饭,粥碗和咸菜碟摆在床沿上。

“这么早?”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师傅抬头看我,嘴角还沾着米粒。

我说来采访老店的情况。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抹了抹嘴,说你先坐,等我们吃完这口。我坐在门边的塑料椅上,顺手翻了翻桌上的一本登记簿,硬壳笔记本,内页发黄,最近一页写着昨天下午几个客人的名字,用的都是“张姐”“老李”这样的称呼,后头备注着“颈肩”“腰突”字样。

手艺传了三拨人

这间店最早开在莲花山风景区南门外的临时棚子里,2003年左右,景区扩建,棚子拆了,才挪到这条巷子。第一任老板姓周,黄冈浠水人,原是县中医院的推拿科医生,退休后闲不住,来这里开了店。周师傅带过六个徒弟,如今店里只剩两个还在干,加上后来招的年轻人,一共五个人。

男师傅姓刘,是周师傅的大徒弟,今年五十二岁。他说周师傅前年去世了,走之前那几个月,还每天坐在店里指导徒弟们摸骨。“他手上有感觉,闭着眼一摸,就知道你哪节颈椎歪了。”刘师傅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书,封面是《实用推拿学》,1987年人民卫生出版社的版本,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两道。

我问他现在生意怎么样。他想了想,说比前几年差一些。

“景区客流少了,以前旅游团一车一车来,逛完山就过来放松。现在团少了,散客也多是本地老主顾。”

他指了指墙角的储物柜,里头码着十几瓶自配的药酒,玻璃瓶上贴着胶布,用圆珠笔标着日期。“这些是周师傅留下的方子,泡了五年了,用的都是本地药材,艾草是梁子湖边收的,红花是药市上买的。”他拧开一瓶让我闻,味道冲鼻,但能分辨出药材的苦香。

来的人各有各的疼

十点刚过,第一个客人进门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运动服,手里拎着菜篮子。她跟刘师傅打了个招呼,熟门熟路地趴到靠窗那张床上。刘师傅边给她按肩膀边说,这位是旁边小学的老师,颈椎病犯了,每周来两次。

“您这手法还是老样,重得我直冒汗。”女人趴在床上,声音闷闷的。刘师傅没接话,双手从她肩胛骨往下推,每推一下,能听见关节轻微的响动。

我注意到床边挂着一本翻烂的价目表,用红绳穿着,纸边卷了毛:全身按摩四十分钟六十元,足底按摩半小时四十元,拔罐二十元,刮痧十五元。价格还是三年前定的,没涨过。

店里没有电子支付码,收钱的是一个铁皮饼干盒,里头零钱和整钞混着。刘师傅说,来的人多是上了年纪的,用现金惯了,年轻人用手机付,他就让扫挂在墙上的那个二维码,那码是旁边超市的,他每月去结一次账。

这门手艺的规矩

刘师傅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但手上动作有条理。他告诉我,周师傅当年立过规矩:不吹疗效,不卖产品,不劝客人办卡。店里最值钱的就是那几张按摩床——铁架子,海绵垫,铺着白床单,床单每天换洗,晾在巷子后面的铁丝上。

“有些客人来了就问能不能治糖尿病、高血压,我们只能说是放松肌肉,缓解疲劳,治病要去医院。”他边说边给那位女老师按后腰,“干这行得有分寸,哪里能按,哪里不能按,心里要有数。比如骨质疏松的老人,力度就得收着。”

我问他有没有遇到过麻烦事。他想了想,说有回一个喝醉的客人非要拔罐,他劝了半天没劝住,结果拔完罐那人睡了一下午,醒来皮肤起了水泡,后来赔了人家两百块钱。“从那以后,喝醉的不接,发烧的不接,血压太高也不接。”

女老师做完按摩,从饼干盒里数出六十块钱,零头不要了。刘师傅把钱放进盒子,又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两颗薄荷糖递给她。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剩下的那颗揣进口袋,说下周再来。

中午十二点,店里暂时空了。刘师傅把床单拆下来放进洗衣机,那台洗衣机是双缸的,老款式,甩干的时候整个架子都在晃。他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了根烟,烟是红金龙,软盒的,他抽得慢,一根烟抽了十分钟。

巷口有个卖豆腐脑的推车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刘师傅掐灭烟头,起身去里间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粗茶叶,泡在搪瓷缸里,缸底磕掉了一块瓷。他喝了一口,说下午还有三个预约,都是住在附近的退休工人,其中一个腿脚不便,每次来都是儿子骑电动车送。

我起身告辞,他送到门口。玻璃门在我身后合上,隔断了那股艾草味。巷子里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地上,那辆自行车还在墙根,后轮的气瘪了,车座上落着一片樟树叶。我往回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门帘动了一下,大概是风,也可能是他又出来倒茶渣。那棵歪脖子樟树的影子,刚好落在门前的台阶上,比上午短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