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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小婕子|菜市场门口认得的姑娘比翠湖的海鸥还实在

那天我在篆新菜市场买折耳根,蹲在摊子前头挑嫩尖尖,旁边一个穿碎花围裙的姑娘也伸手来抓。我瞟她一眼,说:“小婕子,这家的根须太老,你往那头第三家走,那个戴草帽的大爹卖的才是真嫩。”她愣了一下,笑出两个酒窝:“阿姨,您这眼睛毒得很嘛。”我说:“我在昆明住了四十七年,菜叶子老不老,闻都闻得出来。”

“昆明小婕子,就是这种——走路带风,讲话带刺,心是热的。”

她叫阿花,澄江人,嫁到昆明十二年,在新闻路开了个鲜花饼小铺子。那天她买了三斤折耳根,非要分我一半,我推不过,就坐在她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看她包饼子。她手上快得很,两秒一个,饼皮捏出十八道褶子,我说:“你这手艺,搁翠湖边上摆摊,一天怕是要卖五百个。”她头也不抬:“阿姨,五百个倒不敢,三百个是有呢。昨晚上一个北方来的游客,一口气买了六十个,说是要带回北京送人。”我咂咂嘴:“那小婕子你该给人家抹个零头嘛。”她咯咯笑:“抹了呀,五十个收的整钱,十个送的。”

我们昆明人叫姑娘“小婕子”,不是轻浮话,是亲热。你听菜市场里喊:“小婕子,白菜多少钱一斤?”“小婕子,帮我称两斤肉,要前腿!”“小婕子,你这个辣子面香得很嘛,是不是放了些花椒壳?”叫的人自然,应的人也自然。不像外头大城市,叫“美女”太虚,叫“女士”太硬,叫“小姐”又不对味。昆明小婕子这个叫法,里头带着滇池水的潮气,带着过桥米线碗沿上的热乎气。

菜市场才是小婕子的天下

我退休前在五华区一所中学教语文,教了三十一年。每年春天,班上总有女生偷偷涂指甲油,我看见了也不骂,就说:“小婕子们,指甲染得再红,作业本上错别字还是要改。”她们就嘻嘻哈哈地躲。有一回,一个姓段的女生——现在在云大医院当护士长——上课时给我递了张纸条,写着:“老师,您那天说我‘小婕子’,回家问我妈,我妈笑了一晚上,说这个老师是地道昆明人。”

你看,一个称呼里装着一个地方的人情。

阿花铺子对面是老赵的米线摊,专做小锅卤饵丝。老赵六十多了,耳朵背,每次阿花喊他:“赵叔,来两个卤蛋!”老赵就侧着耳朵凑过来:“嘛?哪个小婕子要啥子?”阿花就扯着嗓子再喊一遍。有一回,一个外省来的小伙子看不过去,说:“大爷,人家姑娘说要卤蛋,两个。”老赵点点头,包了四个给他。小伙子说多了,老赵摆摆手:“我说的就是只卖给小婕子两个,你这个人四条腿走路的,吃过桥米线去。”

全菜市场都笑。那小伙子先是懵,后来自己也笑了,说:“昆明这个地方怪得很,骂人还带拐弯的。”阿花递给他一杯木瓜水:“喝嘛,这是我们昆明小婕子请你的,嘴甜心辣,莫见怪。”

小婕子不是娇滴滴的样子

我教过的学生里,小婕子占了差不多一半。有个叫小云的,家住官渡古镇那边,每天骑电动车来上学,风雨无阻。高二那年她爸出车祸,腿瘸了,她妈在针织厂下岗。小云下课就去螺蛳湾批发市场拿些袜子、发卡,在学校后门口摆地摊。

我问她:“小云,作业写得完吗?”她说:“老师,我在摊子上写,反而写得进去,要是有城管来赶,我就揣着袜子跑,跑两条街,心里头怪热乎的。”后来她考上了云南财经大学,现在在银行做信贷经理。她每年教师节都给我带一篮宝珠梨,说:“老师,当年您没嫌我摆摊丢人,还帮我压过价。”

这就是昆明小婕子,骨头是软的,脊梁是直的。

对比一下外头的人,我们昆明姑娘有股子自来的洒脱。我在课本上教过《边城》里的翠翠,温温柔柔的,像滇池的水波。但课堂讨论的时候,一个女生站起来说:“老师,翠翠要是在昆明,她会自己划船去城里卖菱角,不会被一个傩送搞得心神不宁。”全班鼓掌。我笑着点头,心里想:这就是新时代的昆明小婕子,把古诗文里那些愁啊怨啊,都用米线汤一样的热气给化开了。

傍晚的翠湖边上,小婕子们收摊了

有一天傍晚,我散步走到翠湖公园门口,看见阿花正在收摊。她老公骑个三轮车来接她,车上放着两个塑料桶,桶里装着卖剩的鲜花饼。她老公是个福建人,个子不高,说话带着海边腔:“阿花,今天赚了多少?”阿花一边往车上搬箱子一边说:“够给你买条新裤子了。”福建人嘿嘿笑:“我裤子还多的,倒是你那个面包车的轮胎该换了。”

我站在边上,看着那个福建人弯腰帮阿花系鞋带。她手里还攥着半块鲜花饼,嚼了一口,又塞到他嘴里。两个人就站在暮色里分着一个饼。

榕树底下,有个拉二胡的老人,拉的是《小河淌水》。旁边一只黄狗趴着,耳朵一动一动的。阿花看见我,喊:“阿姨,明天的折耳根我再帮您留一把哈,还是那家的嫩的!”我说好,然后看着他们的三轮车沿着湖边慢慢开走,车斗里的纸箱子左右晃荡,尾灯在泛起薄雾的人行道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柔和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