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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火车站100块钱的理发店|一只推子用了二十年

站台边的吆喝

“老刘,你那个百元店还开么?”我刚把背包卸在广场西侧的花坛沿上,旁边卖茶叶蛋的大姐就朝巷口努了努嘴。

“开着呢,昨天还给人烫了头。”巷子里探出一颗花白的脑袋,手里攥着半根红线绳,“车次一多,外地人找过来,问的就是100块钱能不能剃个精神头。”

“你得了吧,上回那小伙子要剪个寸头,你非给人家修眉毛。”大姐呛他。

“修眉毛咋了?修完他对着玻璃照了五分钟,最后多掏二十块买了我一瓶头油。”老刘拿红线绳往围裙上一勒,冲我扬下巴,“进来看,风扇吹着呢。”

我跟着他拐进巷子。台阶是水泥抹的,左边缺了角,右边水淌出一条深印。卷帘门拉了一半,门轴缺了三颗铆钉,每次要抬着门角才能推上去。老刘的椅子是那种铁皮底座、红皮垫的旧货,坐上去咔哒一声响。

“1998年从电机厂库房拉的报废椅子,焊了两回脚杆,比现在的不锈钢耐坐。”

墙上挂着一面2005年的挂历,月份停在三月份那一张。旁边钉一排铁夹子,夹着全国各地景点的废旧门票——他去不了那么远,收回来的,全是客人兜里的边角料。

100块能做什么

“你这钱花得值当,管洗,管剪,管刮脸,完了还拿热毛巾给你捂脖子。”他拧开电热水器的龙头,水嗞喇嗞喇响了一阵才热,“煎饼果子零钱攒两顿就破一百,我这一个钟头伺候你,不贵。”

我问他:“光剪头头才20,你那100块具体指什么名堂?”

老刘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蓝柄的牙剪,用拇指拨了拨弹片:“光利索头收20。那100块是带套餐的——先热水冲,再手洗,剪完上胡油,拿刮刀把后颈的硬毛全部铲一遍。指甲也剪,耳廓里的小细毛也给你掏净,最后顺上点薄荷膏。一套下来你前后照镜子,额头头发支棱得根根往起翘。”

“整这细,跟医院体检似的。”

“不当体检那么整。”老刘转我肩膀让我斜瞄镜子,“年轻人晚上老充电盯手机,头顶那一圈毛壳薄,我拿梳子挑给捏捏,半个钟头后你站起来,头皮是松的。”

椅子腿底下的隔代气

先头来的一个跑货运的师傅坐在电源开关旁边,等着补一刀刮鬓角。老师傅横刀出去,没教我怎么排毒,倒说起九几年站前大拆迁的落帐。他说有一个背铺盖卷从西宁来的,进店只问一句“管不管住宿”,他给人剪完头发,让那人睡在里头间空折叠床上。第二天天不亮那人北上去了。

货运师傅笑着侧过脸:“你这儿连住带打理就是200了,翻一倍呐。”老刘不接茬,反问我道:“明早不赶车的话,后柜有个小铁丝网框,买几根豇豆,离巷口菜市场直行45步。”他去刮右鬓,手法收了点力:“中午搁煤炉上焖豆角。闷出来的油光是匀的,你们吃饭馆没得这股住家气。”货运师傅站起来撕了止痒膏的袋口,嘴里学着“45步”念,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多迈了十七八步你得啐咱啐不着吧?”

老刘拿着空梳背比着一个拐角的尺,那相法就是老铁路的那种规整度真照着没法炸刺。他打开抽屉边上的铁罐头,里边堆着一夹子塑料打火机的脑袋,一扣一块玉片子那么厚的垢;“这半年里从躺椅上起身落的,你数,够四十几个货车司机排队剃过头。”里面躺着个绿火车本票样子的图案,他拎起来晾,纸薄,“95年不坐硬座用红色的。那纸厚。”货运师傅终于憋不住插一嘴:“但红的贵5毛呗老抠皮子”且堵住他合页。老刘的落爪仍是一道弧线,不受结。

我把头歪过来一点,“您座椅那只垫脚瓦片是自己磕的皮糙的吗?”老刘吧嗒亮出一瓶绿盖的定型发乳,压在转盘底盘锡皮圆拱形的里圈底下:“老伙计56年用的摩丝瓶,漏一圈干铝没了蜡头。每次客人坐到那撇左边沉一点。起初板不正让你歪脖子,后来它竟仄出顺脖筋的坡来,躺转头不用抬头他都知道如何垫。”货运师傅捡笑说那咱们拿腿架上钢崩棱更脱颗粒那千年的土镶出来照样镜子推八成,我偷眼看完锈斑愣喊出来形意压槽。老师傅移一回刀刃纸:“架子卧槽哪有胡子安捏。上礼拜的机玻璃锈,滑一层积得就有1厘米。”店里一架老剃刀不言语,一个铁握,柄的塑料箍断裂以后配的青花护圈筷子筒的一截。

岔路上的凉气

后窗圈进来一颗烧麦粗的低音电线,老屋顶斜开一个气窗,六点半的风走得往里灌。他拾手拉两下半旧绣笼布窗帘的环形把手,木头坠子就朝廊子角“嗒”击两回。他推开贴着鸡眼膏标的后门,台阶晒着三只萝卜干给走货拿家眷添的倒牙。

那一把推子毕竟不用了,挂在紧右边一面方口挂革上,半个世纪的啃食早已暗成槽铁,电快传给削柏柄的树洞而外泄。用手压,铁的内框依旧笔迭。“我这把长热布裹着,早上别凉刃焐在前袖里一抹圈透,后晌拿着倒当一头扳锤修转灯桌子底板的断页还值几个钱。”货运师傅就剃毕拿水壶涂一翻前筋;接着拉出腰链上一只软瓤磨刀的红叠两头水膏的单石皮,拿握中门搭住,缝里隔夜糊起的泡沫顺沿又挪,落颗凝作压黑豆腐块。

天光斜打停在二提小推车残铁的框坨线侧面的白斑点。

“给你夹个独行剩的挂轴票缠棉布筒带回?”他没等回响,就从帘引抽出一红色票根沾点刮磨韧绳把它系牢条,其孔檐里露铁道章的顿点,底角一个路徽早就磨淡了些。店尾带闹灰杂夹面的另当头一眼歇脚洞仍掀起个旧的帆帘耷着,一蓬原码的捆草纸、滚成陈糟的栓茶壶带系角几匝。我的那截滤掉的烧水煮下他丢一遍顶过湿风的煤泥屑子。货运师傅拨转车轮的筐杠留一声响慢慢出去。搁风门的绿萝长满了内窗棱高缝的芽须。

晚风顺着墙根卷起吹面油的塑料兜一角。那筒红轴票短夹链片于垂进绒线松格之中微甩,他没进架子便撂往一个黄铜墨盒里存住摇柄正缘零擦底曲轨,窗缝里整廊的风一逆一挤泛泛而入。

我退出到台阶,那长按的一半绷铁丝,漆在晚色里凉得发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