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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元左右的巷子阎良|一段老城墙根的市声

四月里晌午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我拐进阎良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凉底下。巷子不宽,两辆架子车错身得侧着轮子,青砖墁地的缝里长着车前草。北头第二家,老孙头的修鞋摊支着蓝布遮阳伞,伞角用砖头压着,风一吹呼嗒呼嗒响。我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布袋子,他头也不抬,拿锥子指了指巷子深处:“往里走,新来的那家面馆,还开着。”

我要找的是巷子中段那间门脸不大的裁缝铺子。上个月听人说,这儿有一百五上下的活计,专给老主顾做改衣和翻新。我手里这件灰布夹克,穿了六年,肘部磨得起了毛边,领口也泛出旧色。老伴儿说扔了买新的,我舍不得,巷子里的师傅手艺好,改了还能再穿两年。

活计

裁缝铺子没有招牌,只在木门旁边用白漆写了“改衣”两个字,底下蘸着青苔。门半掩着,推开时铃铛响了一声。屋里不大,靠墙一张三米长的裁案,案上铺着蓝色的确良布,剪刀、画粉、量衣尺码排成一溜。窗台上蹲着一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机头漆面磨掉了大半,底下的木头底座擦得发亮。

师傅姓周,五十出头,戴一副黑色圆框眼镜,镜腿缠着胶布。他正给一条裤子扦边,见我进来,把手里的活放下,擦了擦眼镜:“外套还是裤子?”我把灰布夹克递过去。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手捏了捏肘部的布料:“这料子还结实,主要是磨损和领口。换两个袖子衬里,领子重新车一遍边线,再收一收腰身,一百五左右就能给你弄利索。”我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扯出一张牛皮纸开单子,笔迹一笔一划,像刻出来似的。

坐在矮凳上等着量尺寸的空当,我打量四周。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各种活计的大致价钱:改裤长十块,换拉链十五,翻新夹克一百二起,做棉袄二百上下。木板下头搁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泡着半盆肥皂水,水里摆着几把衣刷子——那是用来洗皮衣的,听说老周的规矩,活儿交到他手里,总先给你拾掇干净再做。

量完尺寸,他叫我把夹克留在那儿,三天后取。我递给他的时候,衣袋里滚出两粒老式木质算盘珠,大概是我爸早年算账用的,一直没顾上掏出来。周师傅弯腰捡起来,在掌心滚了滚:“这种珠子现在见不着了,拿线串起来,给孩子当念珠也挺好。”我笑笑,收进口袋。这物件不值钱,但父亲留下的,丢不得。

巷子里的其他声响

出了裁缝铺,往南走到巷子尽头,是一堵老城墙的土坯墙,墙根底下砌着几个水泥池子,供附近人家洗衣服用。池子边上蹲着两个妇女,边搓衣服边说话。其中一个说:“巷子口那家杂货铺,昨儿进了一批青皮核桃,六块钱一斤,下午我们家那位去买了三斤。”另一个回:“要是再便宜两毛,我就买五斤。”

池子对面是阎良巷子现存最老的一栋房子,门楣上刻着“一九七三”几个字。房主姓李,今年七十二了,孤身一人。他的头发全白,但腰板直,每天傍晚坐在门槛上削竹篾,编那种圆底的锅盖。我蹲下来看他手上的活计,指甲缝里嵌着青色的竹皮。他说这手艺是年轻时在竹器社学的,现在没人买竹锅盖了,偶尔编出来,十五块钱一个,卖给巷口饭馆盖大锅。我问竹子哪里来的,他用下巴指了指东边:“南城墙根的竹林,趁天没亮去砍。老了,砍一捆要歇三回。”

李先生编锅盖时不爱说话,手上的竹篾穿梭,发出沙沙的响声。一根压着一根,像把自己这辈子的时辰都编进网眼里去了。他脚边的墙根底下,晒着一排腌菜坛子,坛口倒扣着青瓦,瓦缝里渗出一圈淡黄色的水渍。

吃食

太阳偏西的时候,巷子中段那家新开的面馆支出了案板和和面盆。老板是河南口音,高个子,围裙上扑着白面粉。他家的招牌是蒸面,小碗八块,大碗十二。我坐下来要了一碗大的,老板往面上浇了一勺肉臊子,又添了一勺自家腌的雪里蕻。面条是手擀的,嚼劲足,肉臊子油盐拿捏得准,咸香不腻。

我吃面的时候,旁边桌坐着两个建筑工人,每人面前放着一碗两块钱的素面汤和大碗蒸面。其中一个掰了三瓣蒜,就着蒜瓣说:“今天那堵墙拆完了,工头说明天给发一半工资。到手一百五出头,存五十,剩下一百在巷子里买两条烟,再去澡堂里泡个澡。”

另一个嚼着面条接话:“那你省着点花,一百五十块钱搁在这巷子里,能吃一周的蒸面,还能给家里扯两尺被面。”他说完,把碗里的面汤喝了个干净,用最后一口白面包住碗底,刮了两下,才放下来。

我算了算日子,三天后还要来取夹克。走出巷子时,又经过裁缝铺门口,门还是半掩着,隔着门缝能看见周师傅坐在缝纫机前,弯腰屈背,半张脸被窗外斜进来的夕阳光照得发亮。缝纫机嗒嗒嗒地走线,针脚匀匀地咬合布边,一遍,又一遍。

巷子口的老槐树底下,落了几片新叶。孙老头收摊了,他折叠遮阳伞的时候,顺手把地上一粒掉落的纽扣捡起来,放到工具箱的铁盒里,和那些别针、顶针、线头卷混在一起。铁盒盖半敞着,露出一截金黄色的纱线,风一吹,线头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