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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连公寓卖淫|老街暗门与铁皮信箱的往事

我是在西岗区更新改造前的旧物市场上,从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手里买到那本1987年的工作手册的。蓝皮软面抄,扉页上印着“大连市饮食服务公司”,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巡查点的门牌号。翻到第七页,某行铅笔字让我愣了半晌:“更新巷3号,公寓二楼北窗,晚十点后挂红布条,保洁每日扫出六七个安全套——此事归治安排查。”后来我才知道,大连公寓卖淫这个隐秘行当,从来不是写在招牌上的,而是藏在门缝、暗梯和铁皮信箱的锈迹里。

那时节,大连的老公寓楼多是日据时期留下的二层小楼,或苏联援建时的筒子楼。胜利桥北的几条巷子,墙面刷着淡绿的石灰水,楼梯又窄又陡,栏杆是生铁铸的波浪纹。所谓“公寓”并不等于出租屋,正经营业执照挂在厨房改的传达室里,木板墙上钉满各种房号钥匙牌。但那些二房东,往往把最便宜的三四间屋子,按月分租给一些“有特殊要求”的女客。

第一处点位,我在更新巷找到过残迹。西岗区改造前的更新巷3号,那座红砖楼还在,只是窗框全换成铝合金了。二楼北窗的窗台石上,确实有一道被长期磨蹭而发亮的漆痕,白漆底下渗出枣红色底漆——这是老工人们认得出的“红布条暗记”出口。住在楼下的老刘告诉我,那是九十年代前半年的事。白天这里平平常常,晾衣绳拴在窗和电线杆之间,挂满蓝白条纹的格子床单。到了下半夜,那些床单收进去了,北窗就挂出一条手织的红围巾。楼后有个小铁门,常年上锁,但锁孔总抹着油,推开时一点声音也没有。

老刘说,那阵子自来水公司抄表员每次来二楼最末间,都得敲门十分钟才有人开。屋里烟气呛人,桌上放着白瓷茶缸和整包的“大生产”烟。墙上挂着一本挂历,不是风景,而是印着外国洋酒广告——这在那时算很大胆的“装修”。“谁不知道呢?”他说这话时,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从更新巷拐过去,一直到民生街口,这一片每栋楼都有一两个那样的门洞。”

第二处,是天津街附近的旧日式公寓群。那些房子是上世纪二十年代日本人盖的“社宅”,楼梯间尤其幽深。楼道里的灯泡永远是5瓦或者坏的,灯泡换成廊灯,又往往蒙着厚厚的灰,照得人脸上半明半暗。好些年轻女人在楼道里贴着墙边快走,腋下夹着个小皮包,皮包边角磨损露出白皮芯子。她们的鞋跟都不高,因为楼梯太窄,穿细高跟容易被漆皮翘起的木板绊倒。寻常见楼下有修鞋摊,摊主老赵攒了一抽屉从楼梯上拾来的鞋跟,有的是塑料的,有的是木头的,有的还连着半截螺丝钉。他从来不问谁掉的,只把它们倒在铁盒子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这条街上有一家副食店,店内卖散装饼干和酱油,门口摆一部公用电话。公用电话那个黑红的拨盘机,常见被哪个急匆匆跑来的女人抓起来,报一个电话号码,然后用一块花手绢裹着话筒说话。店老板娘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耳朵竖着,却假装听不见。有一回一个中年男人把手搭在店门口的冰棍柜上,问:“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公寓?”老板娘头也不抬,回了一句:“每层楼都有管水的,叫泵房;管电话的叫传呼站;你要问别的,我不知道。”

那时人人都懂这套话。“公寓”两个字,若是从男人嘴里问出来,带着一小截试探的尾音。而老板娘见过太多次,知道那句尾音后面跟着的,不是买冰棍的钱,是说不出口的心思。

第三处,得算南山附近那些带小院子的公寓楼。那几年,民房翻修到二层半,底下留铺面,上面住人,租给做生意的。靠巷口的那几家,通常挂“建材信息服务部”的牌子,窗玻璃上用白漆写着“货运配载”“空屋出租”几个字。走进屋内,却连一张办公桌也没有,只有一把椅子,一部电话。电话旁边有一本翻烂的黄页电话簿,被手指翻得卷了边。租这种公寓的女人,不会在公共厨房做饭,而是弄一个电炉子,用搪瓷缸煮挂面,放两片白菜叶子。电炉丝烧得通红,看得见屋里天花板熏出拇指大的黑圈。

她们的共同行迹是晚上九点前后出来。这个时间,巷子里拉板车收泔水的师傅刚走,路边卖烤鱼片的摊子支起来。女人们不会挤在一起走,隔开差不多二十米,一个接一个,走到巷口的大槐树底下。那里停着一部红色夏利出租车,司机见她们来,从车里递出一包“三五”烟,也不收费。有个司机跟我聊过两句。他说,他干这行不拉客,只拉熟脸。拉到哪里,下车时对方丢下几张大票。“公寓的地址我会背,”他说,“胜利桥二粮店对面,后院第三间,门底下垫啤酒瓶盖的那个。”

第四处,其实最零碎,藏在日常打扫和铁皮信箱里。那些公寓的信箱挂在楼道口,方方正正的铁皮壳,有的连锁也坏了,信和报纸插在外面。我爱翻这些旧物。有一回翻出几张一九八八年的汇款单,收款人是同一个人,汇款人地址都写“自取”。还有一摞没发出去的明信片,正面是大连港风景,背面写字极简:“妈,十五号来。叫爸别接。”这些铁皮信箱时间久了,里面塞满了落叶、烟屁股和断掉的高跟鞋带。

最记得一件事:某栋公寓楼梯底下的配电箱旁,摞着一整箱红布条,每条长短差不多,约莫一尺,边角用缝纫机锁过边,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准备好要换一批新的。老电工说,每隔几个月就发现一箱,“不知道谁放在那儿的。起初以为是谁家开店用的,后来数了数,颜色深浅不一,有几条洗得发白,有几条还是新布头。这楼住户换得快,也从来没人来认领。”

楼道的顶墙高处留着旧式木窗,用铁钩撑开一条缝,冬天有风钻进来,把那户屋里的铁皮热水瓶吹得像哨子一样响。下雪天里,巷口早起的人常常会看见,那扇北窗的玻璃上冻出霜花,在日光里看不出什么颜色。倒是窗台上搁着的那只麦乳精玻璃瓶,瓶口别着半截小木棍,木棍上晾着一条洗过的深色布条,拧成一股绳,滴下最后几滴水,落在一本没人要的旧挂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