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头达濠小巷子|七拐八弯里的日子与吃食
你问达濠的小巷子有什么看头?我在这老城住了四十七年,闭着眼都能画出它们的走向。别指望地图,那些巷子跟蜘蛛网似的,从海傍路一岔进去,就没了规矩。今天先给你列几条实在的,再陪你说说里面的门道。
先认路:五条巷子的脾性
- 糖房巷:全长不到两百步,最窄处两人迎面得侧身。巷口第三间门板房,早年是榨糖作坊,墙壁渗着黄褐色的糖渍,夏天招蚂蚁,也招我们这些拿瓦片刮糖霜的小孩。
- 担水巷:名字还留着,井早填了。石板缝里嵌着贝壳碎片,雨天踩上去打滑。巷尾张伯家门口还吊着那根铁钩,从前挂水桶用的,锈得发黑。
- 打索巷:弯道最多,像被猫抓乱的毛线团。转角处总晾着渔网,腥咸味混着皂角味,那是达濠特有的“香水”。
- 猪屎巷:名字不雅,早先是粪肥集散地。现在住户多,种满三角梅,花枝探出墙头,落一地红紫。没人改这名,叫着叫着就顺口了。
- 通津巷:唯一能通到码头活水溪的巷子,退潮时能闻到泥滩的腐叶味,涨潮则是一股子海的咸凉。
这条担水巷的井,上世纪七十年代我还真挑过水。井绳勒得手心起泡,井壁青苔滑腻,探头看,自己的脸碎在水纹里,晃一晃,又拼起来。如今井口盖着水泥板,上面搁着两盆韭菜,谁家蒸菜头粿就来掐一把,也不用问。
巷子里的门道:早市与午后的两副面孔
早晨的达濠小巷子,活像被人倒扣的鱼篓,什么都在往外跳。五点半,打索巷的鱼贩就把塑料筐摆到门槛外,筐里银白的巴浪鱼还闪着湿光。主妇们趿着拖鞋,蹲在巷边挑拣,指头戳鱼鳃,看色泽。讨价还价的声音从巷头传至巷尾,掺着摩托车的突突声,还有某个窗口飘出的潮剧戏文——那是老林家的收音机,永远播着《苏六娘》。
到了午后,巷子困了。日头晒在青石板上,泛着白花花的光,墙根的狗伸着舌头,眼皮也不抬。这时你走进去,听见的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还有某户人家切菜的笃笃声——那是午后最响的东西,从半掩的木门后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又一下,像时钟的摆。这时候的担水巷最入画,影子斜斜地铺在墙上,藤椅上半躺着一个老人,蒲扇盖在肚子上,不时扇两下,也不管有没有风。
物件与气味
- 门环:铜的少,铁的锈多。拍门时声音钝闷,不像北方那么脆。
- 墙壁:下半截刷白灰,上半截裸露红砖,砖缝里长着蕨草和榕树气根,像老头下巴的胡须。
- 水报箱:铁皮的,漆成绿色,盖子关不严,露出半截《汕头日报》,日期还是上周的。
- 巷灯:老式白炽灯泡,两只,一只被人用竹竿捅歪,另一只蒙了厚厚的灰。天黑时昏昏黄黄,照得墙上的“潮汕老药桔”广告字模糊不清。
味道这东西说不清,但巷子里的气味丢不掉。饭点前是炸鱼的焦香,然后是蒜蓉和沙茶酱的呛香,过了九点,变成线香和潮汕单丛茶混着的暖香。谁家煮了甜汤,满巷飘红糖味,也不分给谁,就那么飘着,大家闻着,知道自己也活在这巷子里。
那些住巷子的人
巷子里的生活没什么隐秘可挖,都摆在门口。通津巷的裁缝姐,每日上午搬出缝纫机在巷边做活,踏板咔嗒咔嗒,跟北边邻居的收音机唱和。她量裤脚不用尺,拿眼一瞄,指甲在布料上掐个印,说“三天后来拿”。三天后你忘了,她也忘了,隔周再去,裤子叠在板凳上,压得平平整整。
打索巷的老渔民姓郑,如今八十了,每天清早蹲在自家门槛上磨一只海螺壳。问他磨来干什么,他抬眼看看你,又低头磨,半晌才说:“磨薄了,搁耳边能听见以前的海。”大家都当他说胡话。我把螺壳贴耳朵上,只听见沙沙响,像风穿过空屋,没有海。
“巷子窄,人心不窄。”——通津巷梁伯的原话。他在巷口修了三十年的自行车,这话是对着车胎上一个小洞说的。
可吃的记忆
糖房巷口那家无招牌的粿条汤,开了得有四十年。竹制蒸笼一层层叠着,米浆摊在布上,蒸出一张张透亮的粿皮。切成一指宽,浇上滚烫的猪骨汤,撒几粒蒜头酥,搁三片瘦猪肉。烫嘴,但人愿意蹲在巷边捧着碗,边吹气边往嘴里吸。那汤底加了一种皮呈绿色的薄荷草叶,现在很少有人知道那草叫什么名了。
巷子里的吃食从来不讲卖相。两块五的蚵仔烙,推车在打索巷转角,铁板上一勺薯粉浆,磕两个蛋,甩一把小蚝仔,翻两翻就铲起来,边角焦脆,中间黏糯,淋上鱼露辣椒酱。摊主寡言,动作利落,你吃了二十年,他不见得认得你,但见到你要多加辣,转身就多挖一勺。
这条还在活着的巷网
达濠的小巷子这些年没大变,只是墙上多了电表箱和网线盒,钉子打在红砖上,线管沿着屋檐走,割裂了原来的影子。但石板还是那些石板,缺角的、断头的、踩得油亮的,各自在原来的位置上。新搬来的年轻人嫌巷子潮,门上装了防潮门帘,帘子掀开又落下,露出的屋里还是老样子——子孙桌,中堂挂的字画,几把泡过无数回的老茶壶。
前日傍晚,我在担水巷口碰见一个背相机的年轻人,他举着手机对着那口盖住的井拍了半天,问我:“这井里还能打水吗?”我说能,就是不敢了。他蹲下来,把镜头贴着水泥板的缝隙,说里面好像有反光。我没弯腰看,只告诉他对面墙角那株番石榴树,是一九八七年井水还没填时掉落的籽自己长出来的,如今快有碗口粗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树,又转回来问我:“那井水,是什么味道的?”夕阳正好落在他背后的巷口,光斜过来,石板路上拖着他长长的影子。我张了张嘴,忽然忘了那口井到底尝起来是什么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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