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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县东新巷还有没有|老街坊替你数现在还剩几户老门板

你问我成县东新巷还有没有?我这么跟你说,上礼拜三傍晚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从南街口拐进去,在巷子中间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碰见老孙头正蹲在那儿卸蜂窝煤。他那双手黑得跟煤球一个色,抬头看见我,咧开嘴先笑了:“哎呀,你还认得这条路啊?”他用下巴往巷子深处一努,“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八年,你说有没有?”我数了数他门口那摞蜂窝煤,二十一块,码得方方正正,跟他家堂屋里的方桌一个脾气。

成县东新巷跟东新巷,其实是相通的一条肠子。从东关农贸市场那侧的围墙缝里钻进去,过三个窄口子,就到了老文化馆的后门。早八九年,这条巷子是摆摊的云集地——不是我跟你吹,全县城最早的黄焖羊肉就出在这巷子的第一家门面里,那份羊肉,老板每天早上五点从西山驮下来的,还带着露水气儿。做买卖的一张灰布一个马扎,支在水泥地上,中间窄的地方两辆人力三轮得错着轮子走。

现在户口本上还登着多少人

我有个老同学在县户籍科干了二十年,去年年前小女儿结婚,摆酒时他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嘴。东新巷北侧那十一户,是砖木结构的老屋,登记总数不到四十人,“但实际在那黑灯瞎火的屋里过夜的,恐怕稀稀拉拉不到一只手”。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蘸了酒在桌上画圈:“拆迁那口风,吹了十年,像感冒鼻塞似的,出不了气也死不了人。”

我家二姑年轻时就在巷口卖凉粉,2013年生病做手术,关张不干了。她家门口那扇松木门板上面还用粉笔写着“二姑凉皮 两块五一碗”,经过了这么多年,那个“碗”字最后一笔被太阳晒褪了色,像一根断了尾巴的蛇。去年秋后我回老家,看新刷上去的不是银白的涂料,而是贴了一张牛皮癣一样硬的“本巷60米 严禁吸烟”塑料牌子,底下的落款是街道消防办,歪歪扭扭。你问我成县东新巷还有没有?那道砖缝里挤着风,还有。

不过细掰扯下来,破是破了。往年那个巷子里有两间弹棉花的小作坊,如今只剩东头那个姓邹的老头,还在拍打他的弓弦。腊月里路过他门口,那种灰大的响动感觉能把巷墙震出粉来。搬走的年轻人多数在西街梅园那片自建了新楼盘,临走时把能搬的沙发床板都拉走了,剩下的泡菜坛子就扔在巷口头。老鼠在里面做窝,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跟老唱片划圈一个调。

巷子里还有一些家底

要说真还剩下点什么硬物件,镇上的老自来水站还蹲在巷子中段。1987年修的闸门井,大铁盖子锈迹斑斑,出水管跟附近几家门市部挂着的一条灰布帘子几乎贴脸了。水务组那儿有个初中毕业就不上学的小年轻,名叫徐宪军的表弟,每天挟一根木棍子来敲几下阀门,说是怕冻了生锈卡住。值班室墙皮脱落了不少,但那一支生了绿苔的红双喜搪瓷缸子和粗骨牌吊灯还嵌在墙角木架上

前个月有天傍黑,我推着自家电动三轮路过那儿,碰到一位戴布帽子的老倌儿倚墙跟我问路:“同志,听说这条封路上有个剃头的赵师傅?”我说赵师傅隔年就不干了, 门口那把老转椅现在被当凉床拿来晒茄子干了。他叹了口气,嘴里念叨,“要不是来送相好的,怎么也寻不到这儿来了”,然后走两步咳嗽两下,消失在巷道里。

我带你丈量还有几米地基

照实际的脚印来讲,前后从东操场进口到镇派出所那面西山墙,共长136步,没有两头通。北侧的那排七户红砖瓦房尚存墙体足高,但家家锁绣得拉开都要费不少气力。南侧那是原来卖竹编制品的架子房,有两间2021年台风后屋顶亮堂了,如今墙角搁着一台修钟表的老铁皮台钳和半瓶机油。巷底的公厕2005年硬化过,男高女低两个水泥门洞,红漆剥落到剩下指头大五六个圆珠子,证明当年油漆匠说用的苯酚底漆还算实在

论规格倒是够拥挤的,以前墙根藏着个“仁义纸烟铺”,柜台是矮矮的青白砖底座,近年货物也只剩了三种:白河烟、小孩咳嗽糖片和顺发打火机。铺子的朱阿奶已八十有一,耳朵不好使,眼却不差。那回我掏出一张老年卡放在柜台上看弄点什么,她笑了笑绕开了正面,一张花绿颜色什么也没找的硬币,挪动着砂褐色糖嘴唇:“别靠着我,你可别买那是假的冰红茶的,拿着走。”这么说起来,成县东新巷它不响亮,算不上宝贝聚集地。倒是从我小时候绑着白力士鞋的小跑步声响到这阵子三轮车大链条的哗啦声中——我还是想告诉后来人,成县东新巷还有没有?它既没有光鲜的旅游册子,也不是装在新楼羊皮口袋里的破线头。它只是紧紧缠着香衣院墙旁的老水管转弯,一到深秋雨下透的那个泼掉的瓷脸盆垒又掉层短茅草絮的样子。昨个天蒙蒙亮我又从巷口跑过,里头烟囱第一缕煤烟照旧从二号院斜顶升起来了,在砖路口形成一个歪拉空中的圆环,比任何公交站的时刻表都要准时。你自己掀开布帘子看一眼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