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岗鸡窝一条街在哪里|老陈问你那条老街还认不认得
老陈:
信收到了。你问谢岗鸡窝一条街在哪里,我放下手里的刨子就给你回这封信。你这问题问得我手一抖,差点把榫头凿歪了。咱们这行干了二十来年,手上准头早练出来了,可你一提起那地方,我心里头还是咯噔一下。
你问的这条街,不在镇中心,也不必坐车到远处去寻。从老粮站门口那条斜土路往东走,过一个石板桥,桥头那棵歪脖子榕树底下,就是街口。街不长,弯弯曲曲三百来步,两边挤着铁皮棚和砖混两层小楼,楼面上还留着九几年刷的“供销社副食”白漆字样,褪得只剩个“供”字能和“社”字连着认。
街名的来路
叫“鸡窝一条街”,不是你们外地人想的那个意思。八十年代末,镇上鼓励搞家庭养殖,这街两溜儿住户家家在门口垒鸡窝,竹篱笆围一圈,里面养三四十只麻黄鸡。清早五点半,公鸡打鸣跟接力似的,从街头传到街尾,比后来装的高音喇叭还准时。喂鸡的碎米壳、烂菜叶子倒在墙根,太阳一晒,一股子酸馊气混着鸡粪味儿,顺着风能飘到百米外的河埠头。
那时候谁家媳妇坐月子,都来这条街买现杀的线鸡。我师父李木匠住街尾第七间,他手艺好,也养了二三十只鸡,但从来不卖。他跟我说:“鸡是活物,木料是死物,伺候活物比伺候死物费心神,但你能从鸡啄米的节奏里悟出卯眼的力道。”这话我记了二十年,现在我的徒弟问起谢岗鸡窝一条街在哪里,我就带他来这儿转一圈,让他看看墙根残留的竹篾片和地基上鸡爪磨出的凹痕。
街面上的手艺
街面中间有家打铁铺,老张头七十多岁了,耳背得厉害,但你问他谢岗鸡窝一条街在哪里,他能跟你比划半天。他铺子里那盘炉子砌在街边,夏天打铁,热浪把街对面的鸡都逼到墙角去。他的铁砧子用了四十年,中间凹下去一个浅坑,正好能搁住一把鸡食瓢的边。
再往前数五间门面,是我当年学徒的铺子。师父走后,我又租下来干了三年。现在门锁着,窗户上还贴着我儿子贴的奥特曼贴纸,已经晒得发白。有一回我在门口修一把老式圈椅,一个年轻人停下来问:“师傅,谢岗鸡窝一条街在哪里?”我说这儿就是。他愣住,环顾一圈,说:“怎么没看见鸡窝?”
我说你蹲下来看,墙根那一溜儿砖缝里嵌着深褐色的鸡粪印子,还有当年拴鸡翅膀的麻绳头。他蹲下摸了摸,站起身拍拍手,说:“这地方,有根。”
现在街上养鸡的只剩两户了,一户在老张头铁铺斜对面,养了十来只乌鸡,拦网是蓝色的塑料绳编的,褪成了灰白色;另一户就是桥头榕树底下的王婶,她还坚持用竹条扎鸡窝,每天早上撒一把谷子,公鸡母鸡抢食的翅膀噗噜噜响,像旧年的节拍。
街的变化和不变
前年镇上搞整治,街道铺了水泥,原来的土路面埋底下去了。但铺路那天,工人们挖出了几截埋地用的松木桩子——那是我师父当年给鸡窝打的底脚,用桐油泡过,泡了三十年还没烂。包工头问我要不要留着,我说留着,垫在铺子门槛底下当垫脚石。
你问这街还有没有鸡窝看?有,但要看你会不会找——那种歪歪斜斜、靠墙根搭的,顶上是石棉瓦、侧面用旧门板拼的,门口地上发亮的那一圈,就是鸡常年刨出来的土光。你要是看见哪家门缝里伸出半截竹管,那不是水管,是当年给鸡引水的槽。
来寻的办法
你要是真想来,挑个晴天下午。从镇上车站出来往南走三里地,看见那条河就顺河走。河上石板桥还在,桥栏少了一根立柱,被我拿来改成了刨子底座。过了桥不要进新修的步行街,沿右手那条窄巷子进去,走五十步,闻到一股混合了陈木屑和陈年鸡粪干粉的味道——那就是到了。
到街口找王婶,你要不说来意,她会以为你是来收旧鸡毛的。你告诉她老陈叫你来的,她会从里屋捧出半篮子鸡蛋塞给你,说“谢岗鸡窝一条街都剩这几窝蛋了”。你收下蛋,别急着走,看她弯腰喂鸡时,脖子上挂的那串钥匙——其中一把铜钥匙是开我师父旧仓库的,仓库里还有两把没做完的木椅子,料子放了二十三年,干透了,等你来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