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芦泾港快餐一条街在哪里|出码头右拐那条水泥路上
现在你问南通芦泾港快餐一条街在哪里,我只能告诉你:不在了。那块写着“芦泾港客运站”的白底黑字牌子还在,码头边的水还在晃,但路边那排铁皮顶的棚子,连同棚子里冒热气的灶台、油腻的塑料圆桌、拴在电线杆上的三轮车,全没了。原地砌起了两米高的围挡,里面是吊车和钢筋。去年秋天我骑车过去,在围挡缝里看见一棵老槐树还在,树皮上有一道很深的刀刻的印子,那是我当年刻的,“蒜爆鱼,八元”。谁信呢。
要找回那条街,你得把时间拨回1997年前后。芦泾港是南通西边过江的渡口,从狼山开车过来二十分钟,过了节制闸就是港区地界。那时轮渡是过江的主力,一天二十四小时,汽笛不歇。等船的人有三类:开卡车的司机,挑担子的菜贩,还有像我们这样在码头一带讨生活的手艺人。我那时三十出头,在九圩港学了五年菜,出来就在这排棚子里支了个灶,主营蒜爆鱼和红烧带鱼。棚子是自已拿石棉瓦和方木搭的,顶上一层油毛毡,一到夏天,太阳晒透了,里面像蒸笼。
一条街的骨头,是三班轮渡撑起来的
快餐一条街其实没有名字,是跑船的司机随口叫出来的。就在码头出口右拐那条水泥路两侧,东边靠着废旧物资回收站,西边走到头是港务局的油库围墙。四十来米的距离,挤了十九家摊子。每家都是前灶后桌,灶是那种改装的柴油桶铁炉,桌是玻璃台板下压着价目表的折叠桌。你站门口喊一声“一个鱼头,一个青椒肉丝,饭要硬点的”,里边掌勺的“啪”地敲一下锅沿,算应了。
我记忆里最忙的是冬腊月。晚上六点半最后一班轮渡靠岸,呼啦啦下来百十号人。司机们把大头鞋踩得咯吱响,站在灶前烤火,黑棉袄上全是机油味。下船的人第一桩事就是找地方吃饭,因为船舱里那股柴油味压胃,憋了四十分钟,谁都想赶紧扒一口热乎的。那会儿一份蒜爆鱼六块钱,加一块钱可以添一勺糟辣椒炒肉末。五毛钱一碗的青菜汤,滚烫的,扔两片紫菜进去,喝完浑身通泰。
有个姓陈的师傅,开的是解放141,常年跑盐城到太仓这条线。他每次来都点两份带鱼,一份红烧,一份用保鲜膜打包带走。我后来知道他是带给常熟那边一个养鱼塘的看门老头,说是老头十年前教他认江里的水情,算半个师父。他还跟我讲,跑夜路最怕的就是饥火中烧的时候抓到个冷馒头,所以到了芦泾港,这条街的灯火比亲爹亲娘都亲。
他说:“你这灶台上的火苗,比码头的灯还顶用。码头灯是给人看路的,你是给人续命的。”这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棚子里的规矩,比岸边的水还硬
在这条街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没人管你,但人人都守着。第一条,炉火不许熄。晚上不管有无客人,灶膛里必须压着炭,为的是半夜靠泊的货船船员也能吃到热饭。第二条,遇上手头紧的司机,赊账行,但要在玻璃台板的价目表背面写个代号,比如“矮个子”“右眼皮有疤”,秋后算总账。我账本上最多的时候赊出去三百多块,第二年开春基本都清了,只有一个穿军大衣的欠了六块没还,后来听人说车翻在通沙汽渡口,人没事,车报废了,那就没法子追了。
女人在这条街上多是帮手。西头吴胖子摊上,他老婆管切菜,一双粗手指,切萝卜丝快得像织布机。她负责的规矩是盆里的水不许浑,客人筷子伸进去涮,拿出来得是干净的。她那一盆水,算是整条街界唯一一张不用花钱的“卫生检查单”。
那些年的具体气象,我试着用这些年残存的味道去对照:
| 外地的雨 | 淋在沥青码头上,腥味钻进棚子,和灶油撞在一起 |
| 本地的风 | 从长江面刮来,卷着柴油味和泥沙,吹得油毛毡哗哗作响 |
| 熟悉的菜油香 | 猛火下锅,蒜末爆出焦壳,香味能顺着风向传到跳板右舷 |
那时南通芦泾港快餐一条街在本地司机嘴里就是“下船吃饭的那嘎达”。不讲究排场,讲究的是炭火硬不硬、辣酱咸不咸、桌子稳不稳——任何一条不合格,你的生意就到头了。
散场的由头,是高速公路伸过了江
2005年,苏通大桥开始动工。头两年还不够明显,码头渡船的班次还是那些,但跑长途的司机慢慢换路线了。先是年轻司机手机里有了导航,说绕一下高架多花半小时,但省得等轮渡。后来老陈也不来了,听说他换了厢式货车,跑全程高速,不再需要在江边睡一觉。我们的生意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瘦下去。
最后剩六家棚子死撑,我家撑到2012年梅雨季。那年六月阴雨连绵,黄梅天里石棉瓦漏雨,我师傅传给我的一口炒锅锈穿了底。我把锅扔在回收站门口的时候,旁边收废品的老人就说,这码头早晚要废。他说他那院子里已经收了五口这样的灶锅。我那时还不死心,又跑到围挡这边来看地基,水泥地上还有当年插炉筒子留下的焦黑圆印,一个圈套着一个圈,像干涸的水没。
上个月,有个跑船的老客户打电话找我,说他孙子放假好奇,非要问现在南通芦泾港快餐一条街在哪里吃带鱼。我只能对着电话说:你去围挡那棵老槐树下站着,北风起来的时候,用力闻一闻,能闻到一点蒜味。然后我听见电话那头,孙子笑着说,爷爷,这骗小孩的吧。风确实吹过去了,但那一年的火苗,以及坐在塑料凳子上就着蒜爆鱼喝二两粮食酒的司机们,都堆进混凝土里去了。南通芦泾港快餐一条街,老地址现在是绿地公园的入口,新栽的香樟树底下,还压着一截我剁带鱼用的木墩子,半截已经烂成了土色,另外半截还露着木头茬子,等着雨水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