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东陈小巷子在哪里啊|老票据牵出的一条街
昨儿个理账本,从一本1998年的蓝皮收据簿里掉出张泛黄的存根。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东陈小巷,修雨伞,欠款2元,三日后来取。”我捏着这纸,对着光看了半天,那些年蹲在巷口等客的光景,一下子全冒出来了。你问象山东陈小巷子在哪里啊?别急,我慢慢给你指。
象山东陈乡,老底子人都叫它“十里街场”。从丹城汽车站坐中巴,往南过两个隧道,到牌楼跟前下车。牌楼是水泥的,顶上用红漆描了“东陈”二字,漆皮掉得跟癞痢头似的。不进牌楼,打右手边那条窄弄堂进去,就是我要说的象山东陈小巷子。巷口第一间是阿贵剃头铺,白布帘子给煤球炉熏成姜黄色,门口挂一块硬纸板,写着“剃头三块,刮脸五块”。
我那修雨伞的摊子,就支在剃头铺对过。说是摊子,其实就一张矮脚竹凳,加一只破了角的搪瓷脸盆,盆里泡着胶水、小号螺丝刀和一卷黑胶布。再往里走七八步,是“老周箍桶”家的墙根,墙根下面长一排青苔,雨天滑得能溜冰。有人问象山东陈小巷子在哪里啊,我就指着这排青苔说:走到苔藓颜色最深的那块砖,右拐,就是老周的灶间后窗。那儿常年挂一串风干的白菜帮子,冬天看不见菜,只见一片黄白色的壳。
那张存根上的老板
存根上的“欠款人”姓柯,住巷子最里头的板壁房。这人是个泥水匠,收工早。那天他拎着一把黑布伞来,伞骨断了两根,一根用铁丝绑过,断了后又用棉线缠过,等于是三层伤疤叠着三层。我给他换了整副伞架,用掉十二根钢丝,收他十块钱。他说随身只有八块,先打张条,改日补。我挥挥手说改日改日,你记着就行。
三日过后,他没来。半个月后,他来了。递给我两块钱,外带好几根新钢丝,说是从报废的水泥袋里拆出来的,让我留着修下把伞用。他把钱摞在掌心叠整齐,再平放到我这破搪瓷盆的盆沿上,轻声说,老板娘,你收好。那动作不像还账,像是什么正经的交割仪式。
他不光还钱,还从怀里掏出一把塑料柄的小竹尺,正好三十厘米长,上头刻着“东陈尺”三个字。“巷尾老木匠车出来的,送他一把,送你这把。量伞骨的长度,用这把尺子顶准的。”他咧着嘴说:“以后莫再用目测了。”那把尺子我一直用到拆摊那天,塑料柄都焐白了,凹出两个手指肚的印子。
巷子如今的走法
你要是现在问我象山东陈小巷子在哪里啊,我还能老实告诉你,但路上不一样了。2016年那儿修过一轮排水管,把当年青石板的七十二级台阶换成水泥斜坡,车能推进去,但巷子瘦了。门口的数棵悬铃木还在,只是树下多了几辆共享单车,蓝的黄的乱糟糟停在阿贵剃头铺门口——铺子早已关张,门板上被贴过十来张疏通下水道的广告,层层叠叠,像翻不烂的老黄历。
走法上,你过了牌楼向右,先看见一块蓝底白字的冲印招牌叫“敏捷数码”,那是原来修钟表老徐的店面。巷口老样子,左边墙上一只水表箱,箱子右上角用油漆点了圆点——这是送奶工记号的遗存,现在那户人家订的是快递。穿过这段,老周箍桶房的墙根还是那个墙根,不过排水管改道后,青苔晒死了一半。
底下这段路你得低头走,因为卖日常用品的王姐在自家门口搭了张铁皮棚,棚檐子低,碰头。她以前卖针线纽扣墨斗蜡烛,现在卖小孩玩具和手机贴膜。棚檐下挂着一张亚克力招牌,写着“日常小店,雨伞戗刀磨剪”。那天我路过买瓶缝纫机油,王姐在里面透过玻璃窗看见我,探出头喊:
“老板娘啊,当年你那个修伞的摊子收得太早了。如今整条巷子找不出一把活的雨伞能修。我店里还堆着三把破的,柄都断了,放的胶干了,根本没法子弄。”
我冲她摆手笑,没敢再接话。她说的那三把伞,我认得其中一把——黑布面,竹骨,一九九七年前后常见的那款。我蹲下来,隔着玻璃看了看那把伞的伞尖,还是我那把竹尺量过的那种七号弯钩。
最后一茬旧物的下落
存根放回簿子里之前,我用红笔在那个“欠款2元”旁边给标了句“已清”。但真正清的,不是那两块钱。是我终于敢确定,象山东陈小巷子在哪里啊——答案就碎在这本旧票据的缝隙里。它不全在地图上,不全在手机导航那个绿点里。它得由伞柄的温度、苔藓的湿度、王姐铁皮棚底下的阴影认领。
塑封之后,我每回把收据簿往抽屉深处推,总会听见竹尺在簿子侧面轻轻磕响。就那么“啪”的一下,很轻。像是姓柯的泥水匠又站回盆沿前,两只手呵着暖气,说老板娘你收好。
可如今巷子口的牌楼,那“东陈”两个红漆字,三年前重涂过一次,涂成了偏咖啡的暗赤色。涂的人没按以前形制来,第二个“陈”字的“耳朵”旁,多出小半撇多余的漆,像一条不该有的胡茬。每逢雨头,那撇漆会凝成珠子滚下来,落在门槛石上,渗出浅褐色的印记,再被晒干。
你若来,别忘了看那排旧水表箱的顶上——那里搁着一把塑料柄竹尺,尺面“东陈尺”的刻字已经被磨得快看不见了。那是我走那天故意放下的。你或许用不着量伞骨,但你可以拿它量一顿炊饼摊子到老周墙根的距离,那正好是七步,跟我的摊子当年对着剃头铺门口的距离,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