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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按摩一条街位置|老教师手记里的旧地址

翻抽屉找户口本,翻出一张1998年的“康乐中心”会员卡,背面印着地址:彭山按摩一条街位置,东街37号。卡是塑料的,边角磨得发白,正面印着一双手掌托着太阳的简笔画。那年我四十三岁,在彭山中学教语文,腰椎间盘突出犯了三次,校医老周推荐我去这地方做理疗。

这行就在老邮电局背后,从十字路口往南走两百步,左手边第二条巷子。巷口有棵黄葛树,树根把水泥地拱起一个包,树底下常年坐着个修鞋匠。往里走五十米,两排老居民楼夹出一条街面,一楼全改成门面,挂的牌子五花八门:有的写“舒筋堂”,有的写“老陈推拿”,还有的干脆只贴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字写“按摩”。

我头一回去找东街37号,在巷子里转了两圈,最后是修鞋匠指的路。他说:“门口摆着三盆茉莉花那家就是。”果然,37号门脸不大,两扇木门漆成深绿色,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刻着“康乐中心”四个字,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纹。

给我做理疗的是个姓赵的老师傅,五十多岁,手劲大,但下指极准。他先让我趴在窄床上,用拇指沿着脊柱两侧一寸一寸按过去,按到腰眼那处,他停住,说:“就是这里,堵得厉害。”然后他拿热毛巾敷了十分钟,再用手掌根部缓缓揉压。那个下午,我趴在那张铺着蓝白条纹床单的窄床上,闻着屋里淡淡的艾草味,听赵师傅讲他年轻时在乡下跟赤脚医生学的手法。

他说:“按摩这回事,讲究的是以指代针,以手代药。你那个腰啊,光靠按不行,回去要练‘小燕飞’,每天三组,一组十个。”

后来我成了常客,每周三下午没课就去。去的次数多了,渐渐摸清这条街的规矩。街面上开着的店,大致分三类:一类是赵师傅这种正经做理疗的,有手法,有执照;一类是卖保健用品的,门口摆着电子脉冲仪、艾灸盒、刮痧板;还有一类是洗脚店,晚上亮起粉红色的灯箱,门口坐着穿短裙的年轻女人,但那种店我从没进去过。

赵师傅的店下午三点以后最忙,来的人多是附近厂里的工人,下了班拐进来,花二十块钱按个肩颈,趴在床上打个盹,起来喝杯热茶,再骑自行车回家。有个姓刘的搬运工,每次来都要按脚底,说是在码头站了一天,脚底板像踩在石子上。赵师傅按完,他总要哼哼两声,然后坐起来,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放在床头柜上,说:“老赵,你这手艺,比喝二两酒还解乏。”

一张会员卡背后的规矩

这张会员卡是1998年三月办的。那年春天,赵师傅的店刚翻修过,换了新床,添了两台红外线理疗灯。他推出会员制,一次性存一百块,可以按十二次,送一次拔罐。我存了钱,他把这张卡递给我,说:“张老师,您收好,这卡不记名,丢了不补。”

我拿着卡,在店里环顾一圈。墙上贴着两张纸,一张是《卫生许可证》,一张是《从业人员健康证》。赵师傅的营业执照挂在收银台后面的钉子上,框子有点歪,他也没扶正。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瓶红花油、一罐滑石粉、两卷绷带,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推拿学》教材,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赵志强,1985年购于成都”。

赵师傅告诉我,这间门面是他从房管局租的,月租一百二十块。他原先在棉纺厂卫生所上班,九十年代初期厂子效益不好,他办了停薪留职,出来自己干。“这条街上的店,换过好几茬了。最早卖早点的,后来卖五金,再后来开录像厅,现在都改成按摩店。我这间算老字号,从1993年开到现在,没挪过窝。”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活没停,正给一个老太太按膝盖。老太太是街坊,膝盖骨质增生,每周来两次,赵师傅收她八块钱。按完,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手绢包着的零钱,一张一张数给他。赵师傅也不催,等她数完,说:“您慢走,下周二再来。”

我问他:“你这店名为什么叫‘康乐中心’?听着像舞厅。”

他笑了:“注册的时候,工商局说‘按摩’两个字不能直接用在店名里,怕有歧义。我想了半天,起了这个名。‘康’是健康,‘乐’是快乐,挺合适。”

巷子里的日常与变迁

这条巷子不长,从东口走到西口,大约三百步。早晨七八点钟,街面冷清,卷帘门都拉着。到了九十点,陆续有人开门,先泼一盆水把门口台阶冲干净,再把招牌搬出来。中午十二点前后,巷子里飘着饭菜香,店主们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吃饭,互相吆喝:“今天炖了排骨,来一碗?”

下午是最热闹的时段。来按摩的人络绎不绝,有穿工装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趴在床上写作业,等家长按完一起回家。赵师傅的店里放着收音机,调频到四川人民广播电台,播评书《三国演义》,单田芳的声音沙哑,在小小的理疗室里回荡。

我去的次数多了,跟赵师傅也熟了。有时候按完腰,他不急着收钱,泡两杯茶,跟我坐在门口聊天。他指着对面一家新开的店说:“那家老板以前在广东打工,学了个什么泰式按摩,回来租了门面,装修花了两万块。你看那招牌,亮堂堂的,比我这破木匾气派多了。”

我说:“那你也不换一块?”

他摇头:“老牌子用习惯了,街坊邻居认这个。再说,我这手艺是靠口碑,不是靠招牌。”

1999年秋天,学校调课,我下午没课,照例去赵师傅那里。推门进去,发现屋里多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白大褂,正在给一个顾客按肩膀。赵师傅坐在收银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见我来了,他放下报纸,说:“张老师,这是我侄子,小赵,卫校毕业的,来跟我学手艺。”

小赵手法生疏,按得顾客直皱眉。赵师傅走过去,手把手地教他找准穴位,说:“肩井穴,在肩膀正中,你摸到那根筋没有?按下去要有酸胀感才对。”

那段时间,我注意到巷子里的店又换了几家。原来卖保健用品的店关了,改成一家“盲人按摩”,玻璃门上贴着“盲人技师,专业推拿”的字样。赵师傅说:“盲人按摩是正规军,他们手法好,有专门的培训学校。咱们这行,门槛低,但要想干好,得下功夫。”

2001年,我退休了。退休后的第一个星期三,我还是习惯性地往那条巷子走。走到黄葛树下,修鞋匠换了人,原来那个老师傅回老家了,新来的是个中年妇女。巷子里的店又多了几家,有一家装修成中式风格,门口挂着红灯笼,写着“宫廷理疗”。赵师傅的店还是老样子,木门上的绿漆又掉了一些,茉莉花换成了两盆吊兰。

那天赵师傅给我按完腰,说:“张老师,您退休了,以后有空多来坐坐。我给您按腰,不收钱。”

我说:“那不行,该给还是得给。”

他摆摆手:“您教了一辈子书,给学生改作文改到半夜,腰才坏的。我给您按,算是替您的学生谢谢您。”

我听了这话,鼻子有点酸,没再说什么。他把会员卡递还给我,说:“这卡留着吧,以后来,还是老价钱。”

我接过卡,装进口袋。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赵师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用了多年的牛角刮板,冲我点了点头。黄葛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沙沙响。我走到巷口,又回头,看见那盏挂在屋檐下的白炽灯亮了,照在“康乐中心”的旧木匾上,漆掉得更厉害了,但字还看得清。修鞋的妇女问我:“老师傅,你找谁?”我说:“不找谁,就是来看看。”她低头继续钉鞋掌,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橡胶底上,发出闷响。我站在巷口,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带着艾草和红花油的气味,那味道跟十四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