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城城关区中村小巷子在哪里|从老槐树下的棋摊拐进去就找到了
城墙根下的青砖缝里,去年秋天扎了一簇狗尾巴草,今春又冒出来,灰扑扑的穗子垂在烤红薯的炉子边。你要是问中村小巷子在哪里,别跟导航较劲——从白银路拐进旧货市场那道铁门,直走第三根电线杆,杆子底下焊着个铁皮焊的象棋盘,锈得只剩半边楚河汉界。每天下午三点半,总有个戴解放帽的老头在那摆残局,你问他,他头也不抬,拿棋子往西边努努嘴:“顺着醋味走。”
那醋味确实是路标。巷口第五户人家门口码着两口大缸,缸沿上蒙着塑料布,压着半块城砖,砖缝里渗出来的酸气儿钻进鼻腔,像一声又老又闷的咳嗽。转过缸,道才真正窄下来,窄到什么程度?雨天撑伞得侧身,对面来人,你和他的伞骨先磕个头,伞面上的雨水顺势洒进墙根的苔藓里。
我头一回去,不是为了醋,是为了找金爷爷的铜锁铺。老同事在电话里讲了半天,末了不耐烦:“你就往巷子里钻,看到墙上一排旧搪瓷脸盆对扣着的,就是他家。”结果我在巷口那排脸盆跟前站了十分钟——灰的、白的、掉了蓝漆的、写着“劳动最光荣”的,它们齐唰唰扣在墙钉上,像一列安静的旧帽子。正犹豫呢,脸盆后面“哐”一声开了扇木门,金爷爷探头:“找锁?进来吧。”
那年月寻锁铺的人不多了,铺面里的光线从唯一的纸窗漏进来,照见铁皮柜子上摞着的黄铜挂锁,最大的比拳头还大,最小的戴在针尖上也晃荡。金爷爷用镊子夹起一片极薄的簧片,对着窗户举起来:“你瞧,这种老‘四开簧’,现在没几个年轻人认得了。”我问他这巷子到底多深,他颤巍巍地指了指墙根用粉笔画的记号:“从你这儿到巷尾水房,一共七个记号,第七个记号旁边有棵歪脖榆树,树底下压着口石井,井绳这些年换过三根,井水还是民国那口。
顺着金爷爷指的方向,我数着粉笔印走。第三个记号是块红砖,竖着插在地缝里,旁边蹲着个年轻女人正在泼洗衣水,水珠溅到高跟鞋上,她头也不抬地甩甩脚。第四个记号在一扇铁皮门上,门板翘起一角,露出里面塞着的旧报纸,报纸头条印着“一九八三年兰州晚报”。第五个记号边上晒着一排鞋垫,针脚密实的十字绣,垫子底下压着艾草,一股子旧药味。第六个记号画在浇花的洋铁壶底,壶嘴歪着,水线浇到薄荷叶子上,青气一下子冲淡了醋味。
第七个记号确实在歪脖榆树下。树皮皴裂,有几个孩子用石头刻的“王”字,树下那口石井井圈磨得溜光,井绳端头挂着铁皮桶,桶沿缺了核桃大一口。有个遛鸟的老太太见我站住,从竹笼后面慢悠悠说:“打水咧?这几年水浑了,别喝。上头装了自来水,管子沿着墙根走的,你看那蓝色塑料管。”我低头,果然见一道蓝管拐进砖缝里,再往前,又从墙面上探出头来,灌进一家门口的水龙头上。
正要折返,巷尾一家半开门的缝纫铺里探出颗脑袋,是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戴副黑框眼镜,手里攥着把弯嘴剪刀。“别信老太太的,”他笑着说,“那井水我去年还试了一回,凉是凉,但一股子羊膻味,怕是渗了污水。你要找巷子出口,往前再走三十步,右拐是菜市场,左拐是道灯光昏暗的通洞——从那洞出去就是大马路,不过常年有辆废三轮车堵着半边,你得侧着身子过。”
缝纫铺里的案板上堆着各色布头,红的花格子的,剪刀底下压着一截黄军装袖子,缝到一半的线头垂着。男人说这铺子是他爹退休后开的,原先在正宁路,后来因为拆迁搬进来。“这条巷子,当年是搬运工住的,你看那两家院子,”他指给我看,“左边还留着拴骆驼的铁环,右边墙角砌着当年放马料子的石槽。”我果然看见一方粗粝的石槽,槽底的尘土里陷着半粒干玉米。
再往里,路被一堵新砌的墙截断了。墙是红砖水泥砖交错的,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危墙勿近”。墙脚有一道缝,缝里塞着几根烟头和一张公交票根,票根上的墨迹褪成了淡蓝。我蹲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金爷爷说的“七个记号”,数到墙根那道砖缝里,果然有最后一个粉笔印,划得又深又歪。
回来时天擦黑,巷口棋摊收起来了,象棋盆倒扣在墙根,那老头蹲在墙边收拾报纸。他见我走近,终于抬一次头:“找到了?”我说找到了,又问墙后头是什么。他把报纸叠好,纸角蹭掉一块灰皮:“墙后头嘛——那家晾着一排腌菜坛子,坛沿水满了,我妈今年腌的沙葱该出味了。”他拍拍膝盖站起来,路灯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又弯又长,一直探进巷子深处那截断墙背后。
后来我再去,断墙那里多了辆架子车,车板缝里卡着几粒麻籽,车把红布条褪成了粉白色。墙缝里又塞了新物件——一根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攒成一团,摊开还看得出蓝白相间的条纹。再后来,不知道谁在砖缝边上用粉笔添了第八个记号,画得歪歪扭扭,像只攥紧的拳。我站在记号前面看了很久,那条巷子从醋缸侧身进来,绕开旧脸盆、洗衣水、锈剪刀和绿苔井圈,最后没入一堵新砌的墙里,墙缝里挤着一根糖纸和一个问号似的粉笔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