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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禺南村站街在哪条街|一条被瓷砖和缝纫机记住的老街

先回答标题里那个问题。番禺南村站街,不在一条叫“站街”的街上。它指的是南村镇旧墟市——从南村大桥下来,沿市新路往北走约两百米,左手边那条夹在骑楼和自建房之间的南北向窄巷,路牌写“南村墟地”。街口有两棵细叶榕,树下一台补鞋机,铁脚踏板磨得发亮。问街边卖青菜的阿婆,她说:“站街?就系呢条。以前墟日,人企晒喺度等客。”

我是在一个周六下午两点到的。日头偏西,骑楼影子斜切过整条街。街道宽不过三米,两侧屋檐犬牙交错,漏下来的光碎成一片片。地上铺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那种彩色水磨石,红绿碎粒,被踩得光滑,个别地方露出底下水泥底子。沿街铺面大半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出租”的白纸,有的被风雨泡得只剩一个“出”字。

缝纫机的声音

走到街中段,听见“嗒嗒嗒”的缝纫机声。声音从一间没有招牌的铺面里透出来,门开着,门口挂一帘塑料串珠。掀帘进去,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老式蝴蝶牌缝纫机前,脚踩踏板,手推布料。机头漆面脱落,露出生锈的铁。桌上堆着浅灰色尼龙布,是附近制衣厂的边角料。

“你这机子用了多少年?”我蹲下来看。

“二十几年了。”她没抬头,“从番禺市桥买返来,拆装三次,搬铺位跟住走。”

她停下手,指指门口:“呢度以前系‘供销社门市’。唔,仲记得吗?卖布卖盐嘅。后来厂散咗,先有呢两排铺。”

她说的“呢度”就是这条站街。南村九十年代大兴制衣厂,工人从湖南广西四川来,放工以后进这条街吃饭、剪发、打电话。街两边的铺面一度租到一两千块一个月。现在墙上有块斑驳的木牌,蓝底白字:“南村镇劳动服务管理站”。牌子右上角缺了一颗螺丝,斜挂着,风一吹微微晃。

“以前放工个阵,成条街都系人,骑楼梯级企满人食烟倾偈。嗰啲电话铺,一排机,个个排队等call。”

她说的“call”是BP机时代的口头禅。现在电话铺早没了,铺面改成一家卖日杂的小店,门口摆着红色塑料水桶和晾衣架。

墟日的残留

再往北走,路边出现三个砖砌的摊位台,大约半米高,台面是整块石板。这是旧时墟日卖猪肉、卖豆腐的台子。台上现在放着两个空塑料筐,一个畚箕。石板上有一道很深的砍痕,弧形,大概剁骨砍出来的,陷进去一厘米多。

旁边一家铺子卖杂粮,老板在门口剥蒜,蒜皮落一地。我问他:“墟日还有吗?”

“逢二、七嘅墟,搬咗去南村市场啦。呢度?啊,地方太窄细啦,车入唔到。”他说,“不过初二、十六,依然有人揽住两把菜,企喺街口等。”

他指了指街口那两棵细叶榕:“大树底下啦,唔晒。卖啲自种嘅,两个人讲下价,半个钟走人。”

这大概就是“站街”最后的形态——不站了,只有几个老人轮班似的站在树影下。

墙上的字迹

靠东边一面青砖墙上,残留着几行白色油漆广告字。“广西妹发廊”五个字还剩三个半,“广”和“发”清楚,“西妹”被一块雨水渍吃掉。旁边另有一行小字“公用电话·长途每分钟一元”,末端的“元”字只留下上半截。

墙根有一排铁皮信箱,锈得看不出原色,但上面画着编号,白漆写了“12号”“13号”。叠起来的信口有的堵着碎石,有的半张着,里面空荡荡。我蹲下去看底下一只,锁扣是好的,但锁头没了。

对面门面贴着一张手写告示,红纸黑字,边角卷起:

“永光百货搬迁,原址转租。内有三层阁楼,瓷砖地,水电通,适合小作坊。电话后见。”日期是2019年3月,纸被晒得发白,字迹还清楚。

我拍照时,一个穿蓝胶鞋的男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装着半车旧瓦。他说前两天刮风,下北坊一间老屋的瓦片掉了几排,他给人送瓦去。问他这条街的铺租,他停了车,掏出烟盒:“前年租600,今年400都没人问。房东都去深圳打工了。”

他骑走以后,我继续站在墙边看那行“公用电话”的字。日影移动,那半边“元”字被阴影整个盖住。这时刚才补鞋机的位置传来一声敲击——捶子敲在生胶底的闷响,很短,像街面打了一个哈欠。榕树上有鸟叫了两声,停了。风把红纸告示掀起来,落下去,又掀起来。我走过去,伸手想把它重新压平,却发现胶带早已脱落,纸的背面不知谁用圆珠笔写了几个数字,像手机号,又像日历。那只铁皮信箱里,传来什么东西滚了滚的声音。我没有掀开看,转身走出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