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还有莞服吗|一张旧工牌带我再访制衣镇
那张工牌是上周整理父亲遗物时翻出来的。蓝色硬塑外壳,内芯的相片已经泛黄,上面印着“东莞茶山永联制衣厂,工号0374”,入厂日期是1998年3月12日。父亲在厂里干了十一年,从车缝工做到车间主管,直到2009年工厂搬迁去内地才回老家。我捏着工牌边缘,塑料脆得随时要裂开。第一反应是——东莞还有莞服吗?这个说法,已经快十年没人提了。
我最早跑服装线是2003年。那时候“莞服”两个字,不是指某种衣服,而是指东莞的服装产业整体。茶山、虎门、大朗,三个镇各占一块,茶山做针织,虎门做女装批发,大朗是做毛织的大本营。从广深高速下来,随便拐进一条村道,两边全是三四层高的厂房,窗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线团,空气里飘着一股染料和浆糊混在一起的味道。
旧工牌引出去茶山的路
上周四,我带着父亲的工牌又跑了一趟茶山。导航到永联制衣厂的老地址,扑了个空。那片厂房已经拆了,原地竖着两栋新的电商物流仓库,白色外墙上挂着“某某云仓”的蓝招牌。门口保安说,这一片三年前就全改仓库了,制衣厂搬走的搬走,关门的关门。
我没死心,沿着原来的工业路往村里走。老路还在,但两边的铁门大多锁着,有几扇敞开着的,里面堆着纸箱和快递袋。走到第三个路口,碰到一个推着推车的老人,车上堆着七八捆深灰色的毛线。我随口问他:“师傅,这附近还有做衣服的厂吗?”他停下来打量我一下:“你找哪种?现在做做的还有,就是以前那种大批量的没了。”
他姓周,以前在大朗一家毛织厂开横机,2015年厂子倒了,他买了台二手机器单干。他现在接的单子,是给电商平台供围巾和帽子。“一天能出三四百件,但得自己盯机器,不像以前在厂里,十个人管一个车间。”
“以前那叫莞服,现在这是搞副业。”他笑了一声,推着车走了。
虎门富民商场还剩几层卖衣服
第二天我去了虎门。富民商业大厦在九十年代是全国服装批发的地标,最旺的时候一档难求,一个三平方米的档口转让费炒到二十多万。现在从一楼走到七楼,一层卖鞋子,二层卖饰品,三层以上还有卖成衣的档口,但开着的门不到三分之一。我数了一下整层开灯的铺位,大概十六个,其中至少有四个在打包发快递,地上堆着印有不同网店名的黄色胶带。
我在三楼碰到一个叫阿珍的女档主,她在这栋楼里卖了二十二年女装。她档口挂着两排夏装,吊牌价二十八到四十九块。她说现在主要靠老客微信下单,每天发一二百件出去。“你看这一排,全是给一个快手主播供的货,她一个晚上能卖八百件。”她指着最左边那排碎花裙子,“以前我们旺季一天走几千件,靠的是全国各地的服装店老板来拿货,现在他们自己也开直播了。”
我问她还认不认“莞服”这个叫法。她愣了一下,从手机壳后面抽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虎门富民时装城莞服分会”的字样,但字已经磨得快看不出来了。
“这个会是2005年成立的,2018年之后就基本没开过会了。人会还在,章不知道收哪去了。”
大朗巷子里的横机声
从虎门绕去大朗,公路两边的广告牌变化最明显。以前隔一块就是“毛织厂招熟手挡车工”,现在换成了“电商直播基地招商”和“仓储代发”。拐进求富路,一排旧厂房门口挂着“大朗毛织贸易中心”的牌子,我在一楼看到几张摊位牌,上面写着“承接加工:全自动电脑横机,起订50件”。旁边有个三十来岁的男的,正用手机拍一件羊绒衫的细节图。
我走过去跟他搭话。他姓陈,以前在塘厦一家日资服装厂做了六年版师,后来自己出来做小批量定制。“现在起订量小,五十件也接,以前这种单子都不接的。”他说,“不过也不是全没了,你往镇子西边走,有一栋楼的二楼和三楼,全是做整件的小车间,每层挂着一块牌子,名字还留着‘制衣’两个字。”
他带我去那栋楼。从一楼的楼梯口上去,能听见横机“咔嗒咔嗒”的声音,顺着水泥墙传下来,声音闷闷的,像三四个节奏不一的节拍器在打架。二楼朝阳那头,有个门敞开的车间,里面摆着六台电脑横机,三台在动。机器前面的灯管照着一卷卷羊绒线,白色线头绕在张力轮上,一直通到机器针床。墙上一块白板写着一天的产量安排:260件,分三个款。
操作机器的是一位阿姨,看我在门口站着,抬头说了句:“你是来看活的?”我说不是,只是看到门开着就过来看看。她点点头,没多问,又低头去换线。我问她以前的莞服跟现在比怎么样。她指了指门口的垃圾桶,里面装着一把剪断的废线头:“以前废线都比现在整卷线硬气。以前废线还能卖钱,收废品的人一星期来拉三次。”
我站在走廊里,机器声继续响着。楼下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放着两个大的白色编织袋,袋子口露出一截黑色针织布边。三轮车拐了个弯,往村口方向去了。墙上的老式消防栓锈得拧不动,旁边的电表箱上贴着一张A4纸,写着“车间门口禁止停车”,纸角被风掀起一小块,露出底下“欢迎新老客户”的老红纸边。
我又掏出父亲那张工牌,把它举到窗户边,借着外面的天光看。蓝色塑料壳上有一道细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厂名那行字。走廊尽头的电风扇停了又转,转了又停。车间里的阿姨喊了一声“小王,帮我递下刀片”,里面传出另一个人的回答。我收起工牌,把口袋里的一块碎布头放到门口的扫帚旁,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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