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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塘鸡窝最出名三个地方|老街棚户拆迁前的最后探访

老陈:

信收到了。你问莲塘的鸡窝哪三家最出名,这问题也就你问得出来,换别人我还真懒得提。去年腊月廿八,我趁拆迁队还没动工,把这三处又走了一遍,揣了包红双喜,边走边散,算是给它们送行。你当年在莲塘住到八五年才搬走,鸡窝这东西你熟,但咱们当年说的“鸡窝”,可不是养鸡的窝——是那种用木条和油毡搭的简易棚子,卖香烟、卖散酒、代收废品,半夜还支个煤炉煮米粉的小铺面。莲塘的鸡窝,其实就是旧城夹缝里长出来的便民杂货亭,最出名的三家,各有各的怪癖。

第一家:汪记鸡窝,靠一根歪脖子电线杆出名

汪记在莲塘南巷的丁字路口,紧贴着一根斜了二十年的水泥电线杆。老板汪伯,左手六根指头,右手四根,加起来刚好十根,他算账快得吓人。这个鸡窝最出名的不是酒,是墙上挂的那块木牌,用毛笔写着“本铺代写书信,润笔五毛,失恋加收两毛”。八二年的时候,有个从云南回来的知青,蹲在铺门口哭了半宿,汪伯真给他写了封两千字的长信,内容我没看过,但听说寄出去以后,那女知青第二年就调回城里了。汪伯的鸡窝里堆着几麻袋旧信纸,信封上的邮票都被他剪下来,按年份贴在玻璃柜下面,成了整条南巷唯一的文化档案。你走那年,他还在,现在铺子拆了,汪伯搬到儿子家,听说把柜子里的邮票全捐给区文化馆了。

汪记的特点,就是东西杂到没法分类。你要买针线,他给你翻出半匣子顶针;你要买火柴,他连煤油灯芯一起给你;你要是坐那儿喝一碗两毛钱的散酒,他能给你讲一下午莲塘的野史,最后收摊时还把剩的半碟花生米送给你。那年月没什么GPS,骑自行车的送货郎都认这电线杆,拐弯靠它,绑绳子也靠它,电线杆上至今还留着七八道勒痕,现在看成了考证老街生活的最好标记。

第二家:冯家鸡窝,专供半夜赶路的人

冯家鸡窝在莲塘北闸口,靠近老火车站货场,是三个里面最晚起火的,也是最先熄火的。冯老板本名冯银娣,六十岁的老太太,大家叫她“银娣姨”。她的鸡窝最有名的是灶台上的那口铝锅,永远温着一锅白粥,锅盖边沿用铁线固定,以防半夜老鼠掀开。八四年我来莲塘做民俗调查,在冯家借住过三天。银娣姨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煮粥,四点半准时把挂在棚外的马灯点亮,因为四点五十分有一班运煤的货车停靠,工人下来就冲着她这边跑。她一碗粥卖五分钱,咸菜免费,加一个卤蛋收两毛。她自己腌的萝卜干用辣椒和蒜头压实,封在青瓷坛里,开坛的时候那股香气能飘到铁轨边。工人说,吃银娣姨的粥,要加双份萝卜干才够味。

冯家鸡窝的结构最简陋,就是三面石棉瓦、一面敞开的棚子。夏天铁皮晒得滚烫,她在棚顶铺几捆稻草,再淋水降温。冬天北风从闸口灌进来,她就用装水泥的牛皮纸袋糊墙,一层一层糊,糊到有报纸那么厚。最出名的是棚角那摞《大众电影》,全是被烟头烫了洞的,但每本拿起来没缺页。银娣姨说,这些画报是给等夜车的人看的,翻一翻,时间走得快些。后来货场改走集装箱,夜车取消了,冯家鸡窝撑了两年,在九三年关张。银娣姨回了老家,那口铝锅被一个铁路司机的儿子要走了,拿回去装自家杂物。

第三家:梁伯的“鸟窝”鸡窝,最讲究也最固执

第三家在莲塘中桥桥洞底下,严格说它不算“窝”,因为它有个门脸——是拿拆迁工地上捡来的红砖,一块块自己码起来的,没抹灰,逢雨漏缝,但梁伯住得得意。梁伯给自己铺子取了个名字,叫“飞禽杂货”,但大家都叫他鸡窝,因为他在门口树上挂了三只旧鸟笼,笼子不关,麻雀可以自由进出。他喂了那麻雀九年,每天撒两把碎米,麻雀按时来,别的痞鸟短嘴鸟来,他就拿竹竿赶。最出名的一件事,是他把所有售卖的物品都标两套价:现金一个价,用旧书换则便宜三分之一。那年月没啥人以书换物,但梁伯收了满满两柜子旧书,有《赤脚医生手册》《电工基础》《毛选》第四卷,甚至还有半本缺页的《西游记》。

梁伯的执拗在于他什么都不肯扔。你在外面买不到的螺丝、磁石、碎皮子、生锈的锁头,他这儿全有,按大小分类放在火柴盒里,火柴盒又排进月饼铁盒里,铁盒摞起来贴了标签。你要是问“这铜戒指多少钱”,他不直接答,而是先问你要干嘛用。你说戴手上,他摇头让你买根铜线自己绕一个;你说送人,他才从最里头翻出一个用报纸包了三层的真货。前年拆迁办来登记,梁伯死活不肯签,最后说“我这鸡窝底下埋着一坛米酒,挖出来才肯搬”。施工队真挖了,挖出一坛用黄泥封头的米酒,坛沿刻着1977。梁伯当场开坛,拿搪瓷杯舀了半杯,敬施工队每人一口,然后自己锁了门,坐了三个小时末班公交去南郊的女儿家。

鸡窝的散与不散

现在三处都拆了。桥洞边的树还在,鸟笼被梁伯挂在自家阳台上,那三只麻雀飞走后又回来几次,找不到老地方,落在电线杆上叫了几天,后来也就习惯了。上个月我路过莲塘,发现桥洞口有人放了两只新草垫子,上面撂着一把没烧完的线香,应该是哪个老主顾来送过行。

老陈,你问这三家到底哪里最出名,我实在分不出高低。汪伯的木牌、银娣姨的粥、梁伯的酒坛子,各自硬撑着一个鸡窝的气数。咱们以前蹲在汪记的电线杆下面,一人一截甘蔗抽着,看你往北闸口方向走,你总说“下次还来”,但那些年的后会有期,全被我记在烟壳纸上了。

不知你记不记得,银娣姨的萝卜干坛子,后来在拆迁垃圾堆里被一个美术学院的老师捡走了,说要拿去当静物。现在那个坛子,正摆在某个画室的角落,里面插着几支画笔。你哪天路过那个学校,可以看看,画的颜料混着坛子里的腌菜味,大概就是莲塘鸡窝最后留在人间的味道了。

等你真有空,我把那半包没撒完的红双喜给你留着。有的烟叶散了,但有的味儿裹在纸皮里,轻易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