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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华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巷子里的养鸡户与蛋价江湖

龙华菜市场西侧那条巷子,早几年不叫鸡窝巷,大家只喊“三号弄”。三号弄里外租了六个外来户,其中四个都在阳台和天台上垒了鸡笼。鸡叫比闹钟准,凌晨四点二十,第一声打鸣从二楼王婶家窗口掉下来,接着三楼的、隔壁楼的,跟接力赛一样响成一片。

所谓“鸡窝”,在龙华这片不单指养鸡的笼子,更指那几家养鸡散户聚拢起来的街区。附近收鸡蛋的小贩认路不认门牌,早晨七点推着三轮车拐进三号弄,喊一声“收蛋咯”,楼上窗子陆续推开,递下来的塑料袋里装着带温的热蛋。有一回,卖菜的老周数错了数,多给了三块钱,第二天王婶专门骑自行车把三块钱送到菜市场门口。这件事传开后,街坊都说三号弄的鸡窝有规矩。龙华养鸡的散户就从这条弄堂开始扎堆,前后持续了十来年。

老祠堂边上的二层砖楼

龙华公交站背后,有一座砖墙剥落的二层楼,一楼原是老祠堂的偏房,九十年代租给一对苏北夫妻养鸡。丈夫姓刘,大家喊他“刘三笼”,因为他最多只养三笼鸡,每笼十二只,从来不超。他讲,养多了顾不过来,鸡一受惊就少下蛋,不如精养。

刘三笼的鸡窝跟别家不同,地面铺的是河沙,每三天换一次。夏天他在笼顶挂一把破蒲扇,让风力带动扇叶慢慢转,给鸡降温。那一套装置是拿旧闹钟零件加竹片自制的,转起来吱呀作响,巷子里的孩子听见这声音,就知道正午到了。有年涨大水,龙华半条街被淹,刘三笼把鸡笼一只只扛到二楼,一只没扔。

他那儿的鸡蛋不按斤卖,按个卖。白壳的一块钱两个,黄壳的一块钱一个,买十个以上送一个草鸡蛋。顾客都是回头客,住在罗秀路那头的中学老师每周六骑电动车来一趟,带个不锈钢小锅装蛋。

“你这蛋比超市的香。”老师说。

刘三笼回一句:“那是,超市蛋不带体温的。”

后来砖楼拆了建绿化带,刘三笼搬去奉贤,走前把剩下的三十只鸡全送给了老邻居,自己只提走那只修蒲扇的闹钟。

城中村天台的“三层鸡楼”

龙华新村22号楼,天台是阿珍家的。阿珍老家在安徽,来上海第八年才在龙华安顿下来。她养鸡的起因很实在——儿子挑食不吃肉,却爱吃蛋,外面又怕买到假蛋,干脆自家养。

阿珍在天台搭了个三层铁架,每层搁一只竹筐,筐里铺稻草,鸡就在筐里下蛋。她管这叫“三层鸡楼”,一层养芦花鸡,二层养乌鸡,三层养来亨鸡。每天清晨六点,阿珍端着搪瓷盆上顶楼收蛋,顺便把昨夜鸡粪扫进桶里,沤肥浇楼下的菜地。她的鸡饲料是大米、玉米碴子加螺蛳壳粉,螺蛳壳是她从河边捡来洗净晾干砸碎的。别人问她干嘛费这劲,她讲:“鸡吃得好,蛋才有腥气,真鸡蛋就该有那股味。”

阿珍最出名的是处理抱窝的老母鸡。谁家母鸡赖在窝里不走,不下蛋只占窝,都把鸡抱到阿珍这儿。她在鸡鼻子上穿一根红绳子,拴在笼门边,两天就醒窝。这手艺传遍了龙华,最多的时候一个月有七八户人家送来“赖抱鸡”。那根红绳子被她在晾衣竿上晾了三年,晒得发白也没人拿走。后来龙华新村整体改造,天台不让养了,阿珍把三层铁架拆成废铁卖了三十块钱,只留下那只装着稻草和一根羽毛的竹筐。

煤球店后面的散养圈子

龙华老煤球店停业后,门口的空地空了一年多。2005年前后,三个外围养鸡户商量着把空地圈起来,用旧铁丝网和木条围了个栏,白天把鸡放出来刨土找虫,晚上再赶回各自窝棚。这片被人叫作“龙华散养圈”,算是鸡窝三个去处里最热闹的一处。

散养圈没有固定主人,各家轮流值班,排班表用炭灰画在煤球店残墙上。今天喂水,明天添食,轮到谁家值班,前一天就得把菜叶子切碎拌好。鸡吃得很杂,菜皮、瓜瓤、剩饭、河蚌肉,全都要来源干净。有个卖豆腐的每天送豆渣来,散养圈拿两枚鸡蛋换一桶豆渣,两下高兴。那年冬至,散养圈杀了三只不下蛋的老鸡分给七户人家,肉像柴火棒,却没人说不好。

散养圈边的王老伯专门修鸡舍,钉个木箱换十个蛋,补个破洞换一把米。他那把羊角锤用了二十多年,把手磨得油亮,后来他搬去和儿子住,锤子挂在门钉上,没人摘。

到2018年底,龙华三处养鸡窝全部收摊。有的地方建了社区食堂,有的变成了快递驿站。三号弄的墙角还留着半截木食槽,雨天泡透了,长出几朵黄木耳。有一回我路过,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小孩蹲在食槽旁,拿树枝拨弄木耳,旁边他奶奶喊:“别摸,脏!”小孩没听,抬头问:“这以前是喂鸡的吗?”

奶奶没答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白煮蛋,剥了壳递给孙子。蛋壳碎在灰砖地上,被风卷进了老墙角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