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山小足一条街是那个街|问了一路皮鞋匠,才寻见铁西巷口那排门脸
鞍山小足一条街是那个街?我在这城市修了二十来年鞋,最烦人家这么问。你问的是卖鞋的街,还是修鞋的街?在咱们铁西老工业区,这俩答案隔着一趟有轨电车道。1987年我第一回来鞍山,推着缝鞋机在立山桥洞底下摆摊,就有人冲我喊:“你去小足一条街呀,那儿活多!”我听着纳闷——小脚?这年头哪儿还有人裹脚?后来才闹明白,人家说的是“小足”,指鞋。那阵子自行车铺朝修鞋摊打听,卖胶皮的朝皮匠铺打听,问到最后全指同一个地界:铁西九道街中段,从人民路插进去两百米,贴着轧钢厂后墙那溜儿砖混门头房。
第一处:九道街铁栅栏,早先的鞋匠窝子
1989年到1993年,九道街北口立着一道绿漆铁栅栏,白天扳开当路障,工人进工厂,鞋匠进摊位。我师父老孙的铺子就在栅栏左边第三间,巴掌大的地方,塞着几十把旧鞋楦子。那时候你要打听“小足一条街是那个街”,工人老大哥就甩给一把指油麻绳的那几年,直接从钢厂的澡堂子过来,毛巾搭肩上,冲着墙喊:“老孙!我那双翻毛劳保鞋,后跟锉下去三层了,能给补不?”师傅捏着鞋帮子,拿小锤敲敲掌眼,回一句:“铁掌还是胶掌?铁掌明天这时候,胶掌你抽根烟等半个钟头。”
那条街地是灰的,连墙根儿坐着的老头儿的棉袄也是灰的。不像现在商场里卖那鞋亮巴巴的,那阵子的活计就三样:上线、钉掌、换底。街边隔三差五横着一台老式补鞋机,踩上去吱嘎作响,轮子一转像呛了烟的刮大风。我问我师父:“这街上到底多少家修鞋的?”他拿指头蘸着唾沫点钱,恍恍惚惚从一数到十几,末了掐半句:“正经扎摊的有十七户,拉流动的,那没法算。”那几年度假“你们修皮鞋要过一遍碱水防酸”,干活戴口罩算高级的。
第二处:过了铁道口,90年代末的家鞋城改轮胎底
1997年大气候变着法子翻,生产倒腾的,卖鞋纺的,都不吃香了,遍地是转岗工人。九道街修鞋的摊子倒兴旺起来,叮叮当当真跟个小分水岭的地界儿似的。这一段你要问旁人,鞍山小足一条街是那个街?人家已然略带不耐烦:不就是铁东来的也要踅摸三个路口嘛。原来从铁轨岔口再往南走80米,五金店门口架了一个长条木架子,满上是耐穿的牛筋底和圆形塑胶钉子。这时候流行一句:“鞋便宜了,工钱不便宜。”老魏师傅就守着这片,搞起一门看门本事——拿轮胎正身的下脚料条子给登山鞋做防滑纹,细齿垒成山路,外圈加密加厚一圈。
我那些年正经干的就是换胎底的活儿。整条街上午九点半才开始热起来,每爿铺面墙壁烟熏得黑黄,迎面悬着裁好的皮活儿的耐磨条线,有人进门掀防尘帘时说:“老板娘改绑扣。”夏天穿的尼龙布鞋绑坏趾前断断,侧边绞坏,抬眼皮看看远处暗面的工厂变直冒白气——反正我不教你怎样翻模子,讲穿了也没用,几块铁条。那都是改不掉的深底。哦对了,“1999年我这里备了两只可调控温度的胶鞋炉,前街口的谁家小孩结冰地非得拿吹风筒溜鞋筒出水,有人把这手艺混入了社区介绍信里”。到头来脚底下被一烧就会冒出桐气味的脸盆大小冻鱼肉印。
第三处:深夜“小足”地名确定——店铺排水管改了店招牌
真正落实街讲法是2002年某天下大雨,积水到脚踝这儿。九道街跟旁边更小的自力街串流向,几个修鞋的手艺人打赌谁鞋子胶口先粘不住就算输。淹水里的那把旧皮椅子翻浮起来,一把断尺从铁栏浮出门去,有人跟着灯光猛喊一句:“就把这巷划成一趟专门的鞋街,唤作小足一条街得了。”赶巧那年那爿路面突然整修成预制块的花砖,左缝右缝全对齐着两座家属楼下杂院的延伸段。到今天中巴下来的人还沿着公交横只问:“这回鞍山小足一条街是那个街你们铺位可又变喽噻?”我只能给他数三样地标——铁西地下布艺城右侧化纤门市;虹烤吧斜对过数第三根电线杆子上的白牌圆灯看水患做了邻居饭馆走廊;白天早上他们炸的果子香飘过来了快到了。站在这个位置恰好的对着我堆放小山羊皮那木闸板底下一节水泥斜坡,那地方百比鞋子堆着看不出样子:有的材料整整一辈子不肯散发一点新鲜劲儿咧。
当年街门口的市政排水匝记得接补过四/五种宽低的防水新敷料,但从来没返过沙——于是秋末下午铺对面的鞋贩拉个凳越过来,蹲下问我最近网底修补挤了价目,接着问到倒伤皮活儿贴包头水线行两块钱呗。货摊侧边深灰色大条的编织袋里沉着雨靴泡沫底碎回收后填进暖鞋垫的做法技术活了。自改了这一称谓后就打算给南来零活儿压住两刀翘断鞋梢的规矩沿下来了。你看我头衔似乎守没挪过十二载,没有办过注册个体工商户,也是从不跟衙门搭脉,那个时代人人都信道,认为铁西这一圈还有路逃修的边缘。也是这条没有取正式路版的码地名,反倒是活实招人儿——很多人老远租货车也要拿来叫手艺的都叫:“南去到小足”排上三十只手纳千层绣花尖得半周返得个成。那块油抹布顶上粉灰有一阵子里写着“九道街老号”。反正没写过太清。
尾风量:护泵箱胶角垫印儿,两毛钱活计
要说细节还是那么多不过罢——昨天晚上落下钢卷尺找了口袋护外还找到多年没换的一套缝纫底线芯子白纸卡片印模上有2002写下的排线。
上礼拜火车站来找我整整八双潮水泡散的摩托山地鞋那位内蒙古爷们收好鞋子递给我一张手写的字牌弯底朝上写说他要印,后来又取走把它夹在读散文集里那袋路引半开的空模塑体里。我看这刀柄坏插簧大概帮出利啦。
偏那会儿三轮推车沿人行过道中甩出的帘布有冷北风气来吹走了红塑的名字签底料的几张砂纸上沿。
风压将东侧的仓库铁门吹得忽哑一声,像是把那“小足”一地的声音噎住一个夜黑地尺脉上去到电线杆另一边铁脚踝那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