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 大圈极品|老槐树下的茶摊与一本手抄棋谱
去年清明,我回老宅收拾父亲遗物,在樟木箱底翻出一本油纸包着的练习簿。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探花 大圈极品”六个字,笔迹是我自己的,时间是1978年秋天。簿子里夹着三十七片干枯的槐树叶,每一片都对应着那年我在城东茶摊上输掉的一盘棋。
那会儿我刚从农机厂调到城关中学教数学。学校东墙外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常年摆着两张水泥棋盘,棋子是河滩上捡的鹅卵石,黑的那副用墨汁染过。下棋的老头们管这地方叫“大圈”,意思是从早到晚围坐一圈,象棋、军棋、偶尔还有人摸出副缺角的扑克。我教书匠工资四十三块五,每月要抠出两块钱来,在茶摊上喝那种大叶片粗茶,顺便跟人赌棋。
棋谱与代价
那本练习簿,其实是本“输棋账”。每输一盘,就在对应日期下记个“探”字——取自当地土话“探探底”,意思是要摸清对方路数。但摸来摸去,我始终没摸透那个叫“极品”的老头。
老头姓苗,牙掉得只剩三颗,吞起花生米来像在嚼铁砂。他不在水泥棋盘上坐,总蹲在槐树根上,脚边放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的也是大叶片茶,但喝前总要对着缸口吹三口气。有人问他规矩,他就用缺牙的嘴漏风说:
“棋品看茶气,第一口涩,第二口回甘,第三口才见真功夫。你们这些急嘴子,连茶都等不及,哪配谈输赢。”
1978年10月16日,我记得这天飘着毛毛细雨。苗老头破天荒坐了棋盘旁边那把断腿竹椅,说跟我下十盘,赌注是我口袋里的红色塑料壳暖水壶——那是我未婚妻用三十斤粮票换来的。我那时年轻气盛,觉得一个牙都掉光的老头能有什么路子,结果前九盘输得我衬衫后背全湿透。最后一盘,我趁他去续水,偷偷把他搪瓷缸里的茶叶捞了两片藏进练习簿的油纸里。
现在想想,那两片槐树叶子就是我从老槐树枝头扯下来冒充的。但苗老头续完水回来只喝了一口,就笑了:
“小周老师,你闻闻缸子,茶味变了,输棋可以,换茶不行。”
“我认栽。但您的茶究竟什么讲究?”
“讲究个挑。每年谷雨前,我要去城南三里外的野茶坡,专挑朝东那面土坡上的茶树。一株树只掐三片嫩尖儿,太阳出来前掐完。这一季也就收个四两来重。泡出来头道带苦杏仁气,二道转成槐蜜香,三道淡得像凉白开,可嘴里那点回甘能挂两小时——这叫什么?这叫大圈里的极品。”
他把“极品”两个字说得特别轻,仿佛怕惊动树梢上的鸟。
三十七片叶子
那本练习簿后来用来记录我收集的茶叶标本。每片叶子都贴在对应日期下面,旁边注着产地和炒制手法。最早几页都是槐树叶,后来越贴越杂——柳叶、榆叶、甚至有一次是操场边的冬青叶。学生们笑我,说周老师收集的不是叶子,是败绩。
直到1983年,我要调入省城进修,最后一次去槐树下道别。苗老头难得站起来,递给我一个锈铁皮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干燥的乌黑色茶叶,梗是梗叶是叶,粗得像碎瓦片。他说:“你藏的那些叶子我都知道,但真正的探花,在这里。”我那时才明白,“探花”不是个名词,是个动作——每年清明后第七天,苗老头会登上野茶坡,专挑花苞刚破了口、还没完全绽放的茶株,从花芯里掐出那一星带露的嫩黄。
那一铁皮盒的茶,我在进修期间每天只舍得泡七片。冲泡时盯着叶片在搪瓷杯里慢慢舒开,像翻了一页旧教科书。
三个细节,我一直记着
- 苗老头的搪瓷缸内壁有一圈褐黄茶渍,他说那是“茶山”,从不用洗洁精碰。
- 他下棋时不用眼睛看棋盘,盯着茶杯口的热气,说“探花看的是气韵,不是落子”。
- 临别那天他给了我一把大概是三四十颗的生花生,壳缝里全透着茶香,说这花生是在焙茶灶台边上烘过的。
1987年我回来,老槐树还在,水泥棋盘翻了新。可苗老头没了,茶摊也搬到了街对面室内。有人告诉我,他临终前把剩下半包茶叶分给了常下棋的几个,每人一小撮,说“能品出三层味再来找我说话,我在土里等”。
我打开父亲的樟木箱,那本练习簿里除了记账,隔了几页还夹着张红格信纸。纸已脆得发黄,是1984年春天写的:
“周老师:坡上那颗老茶树的芯芽今年抽得早。你不是一直想学挑茶吗?等你放暑假回来,带你上坡认认路。茶不等人,我也不懂还能走几趟。苗。”那封信我没收到。父亲说他收着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个夏天,信封上盖的邮戳是后来补盖的,因为知青办代收的信件往乡邮站转了大半年。
我把练习簿合上,槐树叶子掉出一片,卷曲枯黄,边缘碎了一角。窗外的梧桐正在落叶,啪嗒啪嗒打在遮雨棚上。我想起苗老头第一次赢了暖水壶后,一边往手心里倒热水一边说:
“小周,你棋路不差,差的是耐心。就像探花,不是看见花开才去探,是花还没开,你就在那儿候着了。”
今年早些时候路过城南野茶坡,坡底立了块牌子,写着什么生态基地。我顺着土路走上去,坡顶那棵老茶树果然还在,但枝干一半枯死,另一半抽了几根新条。旁边新修了条石板凳,我摸了摸凳子底,果然——有人用指甲在水泥背阴面刻了三道短痕,像记数,又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