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火车站发廊店一条街|出站口北墙根下的电吹风与折叠椅
你问西安火车站发廊店一条街具体在哪片儿?出站口往北,顺着尚德路拐进去那条三百米长的巷子,两边门面房挤着二十来家发廊,门头灯箱从“剪艺”到“红玫瑰”挨个排开。2003年我头回在那剪头,五块钱,师傅用塑料喷壶往我头上滋水,电推子嗡嗡响,碎头发茬子掉进后脖颈里扎得慌。
这条街的形成跟火车时刻表脱不开干系。半夜到的旅客,身上带着绿皮车里的烟味和方便面味儿,出站就瞅见巷口“尚德发屋”的霓虹灯管还亮着。店里白炽灯照着三张铸铁理发椅,扶手磨得发亮,墙上的镜子边框贴着褪色的价目表:洗剪吹十元,单剪五元,烫头二十起。
生意经:一壶开水三把梳子
发廊店的家伙事儿都摆在窗台上。红双喜搪瓷盆摞着三个,蓝条纹毛巾搭在铝盆沿上,旁边铁皮炉子上的铝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老板娘姓谭,湖北人,管这叫“热水生意”——火车站周边的自来水冬天冰手,光这一壶烧开的水就能留客。她抽屉里放着牛皮纸包的头油,搽上去头发亮嗡嗡的,骑摩托车的客户最认这个。
午后的光景最闲散。师傅们搬出折叠躺椅搁在屋檐下,眯着眼看拉货的三轮车过。电线杆上缠着积灰的塑料绿藤,底下竖着块黑板,粉笔字写着“新到摩丝,喷头定型”,边上画个歪歪扭扭的箭头。1998年夏天停电,整条街灭了灯,赵师傅点起两盏煤油灯继续给人烫头,火苗子撩着湿发梢的硫磺味儿,蒸笼似的闷出满屋香精。
活计分类
- 过路的活儿:短平快,十分钟理个寸头,推子不挨着头皮,留半寸茬儿方便走江湖的晚上枕着硬卧睡。
- 候车的活儿:刮脸修面,铜剃刀从鬓角滑到喉结,一趟下去沙沙响,削下的汗毛扫到围布里。
- 司机的活儿:洗加吹,对着客座的后视镜照两分钟,看鬓角有没有翘角,完了甩下一块钱硬币到铁皮盒里。
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三点是另一茬儿光景。跑长途的大巴司机交班,进了门往椅背上一靠就这么讲:
“师傅,歪着困五分钟,蓬头明早得赶上六点那趟去汉中的班车。”
洗头妹操着宝鸡口音答:“袋装修秀顶光睡不了,我拿篦子给你刮刮干落又肩上的头皮屑。”于是电吹风的声音从低变高,呜呜地闷在凌晨的巷口,门帘缝里漏出去的路灯光像劈开的甘蔗。
价目表的事儿谈不拢。2007年元旦雪夜,隔壁“佳莎”跟“新潮”为个客人掐架,原因是一个收十五拉了趟直板,另一个才收八块。片区管城建的调节了半天,最后在巷尾水管子底下立了个纸板子,写上“普涨二块,风筒不另收费”。纸板泡了三天雪水稀烂,规矩却比生铁还硬,往后谁家坏规矩涨价,其他家的烫发水就往门口摔,一摔一个准。
家伙事儿变更:三个例比
| 2001年 | 刀架装钉锤固定在椅子上,椅子工字铸铁早磨成镜面 | 轮轮墩墩的。 |
| 2009年 | 进口货来了:松下电吹风镇在柜台玻璃下 | 喷漆靛蓝,但是插头湿手摸总打火花。 |
| 2015年 | 扫地机器人窜进串出门槛 | 头发渣子卷不干净,灰扑扑卡在台阶缝,又归扫帚用。 |
到后来,那些窄条发廊有条件的换了新躺椅,包浆的黄皮换成人造革的咖啡色,但墙角瓷砖缝儿嵌着的碎头发揪不下来,跟楼房的地基扒得一样牢。有的卷帘门用铁链子挂着锁,窗台上的代收款牌子没了,透过擦亮的落地窗望进去总能看见七八支行将秃废的电推排在里头歇着。
后街里的炉灶
拐过去一栋楼后那是师傅们住处,洗头不景气的日子就折腾煎饼炉子,午后用老板那头才断电的熨斗拍火腿煎到呛嗓子。隔壁营口理发爷半夜搬张马扎坐门口数轧过路轨的换岗列车,数到后来不用看着路道口警报落杠就知道:“大号扳道工的接车联控完事儿了,啊,来生意。”赵师傅跟他说个话的工夫,一边给一位刚从体育场跑完回来的愣头青收拾剪掉绒糟糟的长全毛——走的时候小伙子就冲门帘拱拱头说还不赖,喊出玻璃房里花水摆渡旗的热水瓶的嗞——那都是从搭起的早年高架煤棚扎穿的孔溜洒出来的冬日霜汽的薄浊气。
那颗屋檐脖子处往下掉的扑面的三合泥垢被每个雨天冲净一回,翌年干剩的水柱又沉一圈砂,一个拐弯下来那块地面愣是给滴出了半厘米的坑。前头远电线杆南侧向阳那块砖长着棵苦菜花,铁门闩碰倒了扫帚堆,露出来的几苗绿叶从正月养到现在,擦头发围巾的灰浆子肥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