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迁马陵河发廊|伞骨滴水的黄昏
“你那个‘顶上功夫’的师父,真姓陈?”我问三轮车夫老周。他把烟屁股摁在车把上,塑料把手烫出个焦黄的疤。“姓陈,耳朵背,你喊他三声他应一声。店在河沿,红蓝白三色灯柱子,一根黄了,一根还转。”老周说那灯柱是1998年装的,电机是上海货,嗡嗡响起来像马陵河里涨水时蛤蟆叫。我去过三回,回回碰见他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毛巾角缝着布条,歪歪扭扭绣了“1979”四个字。
一、水里捡出来的手艺
陈师傅的剪刀是老式剪刀,弹簧断了半截,用自行车内胎剪的皮圈绑着。他给小孩剃头收五块,大人收八块,用的是瓷脸盆,盆底刻着“马陵商场”四个红字。洗头的水是井水,冬暖夏凉,墙角炭炉子上坐一把铝壶,壶嘴结了厚厚的水垢,像一层白砂。
我蹲在门槛上跟他闲聊。他说文革前他爹在河码头给人剃头,挑担子,一头是炉子,一头是木凳。马陵河那时候能行船,运黄沙和煤,船工下货要淌水,湿了鞋就上他爹这儿坐着烤脚。“现在河里哪还有船?”他往河里啐一口。河水浑绿,漂着塑料袋和几个西瓜皮,桥墩子上钉的旧铁环早锈穿了。
- 发廊墙上糊着《扬子晚报》,1999年3月14日那版,头条是“宿迁破获盗窃自行车团伙”
- 镜台是旧缝纫机改的,踏板拿钉子固定死,上面架一块长条玻璃
- 吹风机是“乘风”牌,红色塑料壳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老周在门外催:“走了走了!河那边拆迁办贴告示了!”陈师傅没抬头,拿推子推一个老头后脑勺的头发,推子“咔嗒咔嗒”响,像老座钟走慢了半拍。老头是运河船厂退休的,说他五十年前在这儿蹲过点,下放知青收稻子时来剪过平头,那时候马陵河还是土坡,坡上种着蓖麻。
二、电表箱和煤球灰
发廊门口的电表箱是铁皮的,掉漆掉成暗红色,箱底塞了一把用完的刮胡刀片和几根断联轴皮。陈师傅说,电路改过三回。第一回家用,第二回加了一台冰柜卖汽水,第三回是他徒弟想装一个按分钟计费的按摩椅,被供电局的人拦了。
徒弟姓李,早几年去苏南开“美发工作室”,回宿迁过年时穿尖头皮鞋,拿手机放粤语歌。陈师傅看着他说:“你这发型,我用三分钟就能剪。”徒弟笑笑,去隔壁买了碗凉皮,蹲在台阶上吃,塑料碗用了个印着喜字的,八成是结婚收到的剩碗。
“水涨过三回,1982年涨到门槛,2003年涨到轮胎印,那年我买了个汽车内胎捆在树上,拴着理发椅子。”
他说这话时嘴上叼的烟灰落进火钳夹着的煤球堆里。煤球是散买的,一筐三十斤,旁边竖着铁皮烟囱,弯了两道弯伸到窗户外头。冬天烧水烫头,夏天就在院里生盆炭火烘毛巾,毛巾上全是黄渍,洗不净,拿碱水煮过还留着味。
| 物件 | 来历 | 去向 |
| 木理发椅(铸铁底座) | 拖拉机配件厂旧物 | 生锈,垫着砖 |
| 搪瓷手柄镜 | 供销社清仓 | 背面贴了张邓丽君年历 |
| 剃头刮刀布 | 帆布厂下脚料 | 破了三个口子 |
三、河沿的晾衣绳
绳是棕绳,两头拴在电线杆和槐树上。绳上晾的不是衣服,是浸湿后捋直的棕刷子,还有几块理发布,灰白相间,像老旧的麻将牌。绳子中间坠着一个塑料蛤蟆夹子,用来夹毛巾的,蛤蟆眼睛掉了一个,肚子上印着“泗阳皮革厂”。
陈师傅说前年有个电视台来拍“老手艺”,他说自己在旁边下棋,让摄像拍那根灯柱。拍完摄像非要他表演刮胡子,他说刮掉了人家下巴一层油皮。后来那节目播没播他不知道,他只看新闻频道天气。他说,看天气预报管用,明天下雨的话得提前把镜子搬进屋里,那镜子是用腻子封边的,怕潮。
我把照片拿出来给他看——是发廊去年冬天门口的雪景,灯柱的灯罩里积了半圆形的雪。他戴起老花镜(镜腿是改过的,缠了黑胶布)看了一阵,说:“你等一下。”从柜台深处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马陵河畔”,红字褪成粉色。他颤着手抽出一张黑白照:河边土坡上站着三个穿蓝布衫的,头发都湿着,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1984.6.7,夏汛退后,弟兄仨剃头”。那字是隶书体,一笔一划都规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正说着,门外响起收废品的喇叭:“旧冰箱彩电洗衣机换钱——”陈师傅摆了摆手,说那人姓孙,每月初一十五来,收走的东西里有不少是他以前剪下来的头发。“头发压秤,收去卖给做假发的。”他关掉电推子,屋里静得能听见那根黄灯柱里轴轮空转,“我女儿也做假发,在义乌。”
他女儿今年清明节没回来,手机微信信号显示蓝色小球,一直不出字。他当天拔了路由器,坐在窗口望马陵河。河上漂过一只塑料拖鞋,鞋底朝上,晾干后翻了面,慢慢绕过了桥墩,往东拐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