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沙泉塘区小姐一条街|修鞋摊前坐一天看见的活法
有人问我,你在泉塘区这条街边修了二十来年鞋,天天看人来人往,这条“小姐一条街”到底是怎么个叫法?我头也不抬,拿锥子扎透鞋底,回一句:你坐我这儿看一天,比听我说什么都有用。
我摊子支在星沙泉塘区那条巷子口,正对着一排门面房。上午十点,卷帘门哗啦啦往上推,里头亮起灯,理发店、美甲店、服装改衣铺、手机贴膜摊,还有两间招牌褪了色的“茶室”。这一片没人发证,街坊叫顺了口,管它叫“小姐一条街”——不是旧社会那种叫法,是周围工厂女工多,下了夜班来这儿做头发、修眉毛、挑衣裳,一条街从头到尾都是伺候姑娘们的营生。
我眼里的“小姐”们
头一个常客是模具厂的质检员小周,湖北监利人。她每周三下午来,手里拎着那双黑色方口鞋,鞋跟磨偏了,要我钉个掌。她坐我对面那把折叠椅上,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跟我说流水线上的事。她说她们组叫“娘子军”,十二个人管三台冲压机,噪音大到面对面得喊。她叫我“师傅”,我不叫她别的,就叫“小周”。她那双鞋,我给她修了五年,底换过三次,鞋面擦得锃亮,她说不舍得扔,因为刚来长沙时买的,六十块钱,穿了五年,比男朋友都牢靠。
小周不是唯一一个。对面改衣铺的阿芳,本地人,四十出头,手艺好,一条牛仔裤改腰身收裤脚,收八块钱,她一天能接二十多单。她说这条街的规矩就是“货真价实,手快嘴慢”。你问她店名叫什么,她指指门头上那块白板,用马克笔写着“芳姐改衣”,连个灯箱都舍不得装,可那些工厂姑娘就认她。
入夜之后是另一拨人
下午五点,白班工人下班,晚班工人还没到岗,街面上会安静半个小时。晚上九点过后,才是这条街最活泛的时候。我收摊晚,常看到一些下晚班的姑娘踩着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踩在柏油路上笃笃地响。她们进美甲店坐下,掏出一罐酸奶,边喝边伸出十根手指,让店主小敏给涂颜色。小敏那姑娘,十八岁从岳阳来,在店里学了两年,自己出来单干,一个美甲位,一张折叠桌,一盏台灯,一盒子亮片水钻,做到凌晨两点。她的客户里,有人是KTV服务员,有人是超市收银员,有人是“跑外卖的”,她们互相叫“姐妹”,叫她“小敏老师”,她给她们做指甲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只盯着那十根手指头,像雕花一样仔细。
我问过小周,你们管这条街叫“小姐一条街”,不忌讳吗?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说:忌讳啥,我们上班是“小姐”,下班也是“小姐”,不过此小姐非彼小姐,这条街上人人凭手艺吃饭,不丢人。
修鞋摊上的时间刻度
我的摊子是一个木头箱子改的,里头分四层。第一层放锤子、钳子、锥子,第二层线团、胶水、皮子,第三层鞋跟、鞋掌、气钉,最底下一层全是零钱和一包硬壳烟。我在这巷子口摆了二十一年,从四十五岁摆到六十六岁,眼瞅着这条街从一条土路变成水泥路,再从水泥路铺成沥青路。
| 时间 | 样子 |
| 2003年 | 两边是铁皮棚子,卖盒饭和炒粉 |
| 2010年 | 铁皮棚换成了砖墙门面,装上了卷帘门 |
| 2018年 | 加了路灯,修了隔离栏,店铺招牌统一过一回 |
唯一没变的是街头那株樟树,树干上钉着一个铁皮信箱,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邮递员早就不来了,姑娘们把旧钥匙、小纸条往缝里塞。我对来修鞋的姑娘说,那是这条街的“树洞”。有一个穿红围裙的外卖骑手,每天晚上八点准到,蹲在樟树底下吃一碗六块钱的汤粉,吃完把泡沫碗往垃圾桶里一扔,跨上电瓶车就走。她鞋上总沾着油点子,有时鞋带断了,来我这儿拿一段废皮绳自己接。她不怎么说话,接一次鞋带我收一块钱,她给我五块,让我别找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这么大年纪还坐这儿吹风,我多给几块算孝敬。”这话让我笑了半宿。
我说你们年轻人管一条街叫“小姐一条街”,叫得吓人。她回答:“师傅,名字是别人给的,路是自己走的。我们这街上的姑娘,没有一个是站街的,全是站着干活的。”
伞底下的事
我的摊子撑一把深蓝色大伞,伞骨换了三次,布面补了四回。下雨天,伞底下挤两个人,我修鞋,旁边蹲个等雨停的姑娘,拿手机看剧。有一回下暴雨,一个穿工作服的姑娘躲进我的伞下,一看就是东风厂区那边过来的,头发淋湿了贴在脸上。她蹲下,看我给一只解放鞋上线,盯了半晌,忽然问:师傅,你这活干了一辈子,烦不烦?我说:烦是烦,可哪样活计不烦。她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我说换哪儿去,哪儿不长脚,哪儿不长鞋?她站起来,雨小了些,她把工作帽摘下来,甩了甩水,帽檐底下压着一撮白头发,年纪不大,白头发倒不少。她走的时候没留话,过了三天,她提了一双运动鞋来,鞋底开胶了,让我用最好的胶水粘。我粘完递给她,她付钱的时候多放了两块钱在箱角上,我说多了,她头也不回,只摆摆手。
第二天早晨,我发现那双运动鞋又放在我摊子边的石墩上——不是同一双,是另一双,八成新的,鞋底纹路还清楚,鞋垫上绣着两个字:“赶路”。底下压着一张五块的票子,被风刮湿了边。我没动那钱,照常修鞋。过了晌午,一个瘦高个姑娘来取鞋,说是替同事拿,她同事调去浏阳厂区了,临走特意嘱咐她来这儿拿鞋。我问是哪个同事,她说就是前天戴白色工作帽的。我打开鞋箱,把那五块钱塞到她手里,叫她带给同事,说这钱我不收,记住那两个字就够了。
她又把钱塞回我工具箱,“她要走了,没法还。”说完骑着共享单车走了。我低头看自己鞋架上的那一排待修的鞋,最里头的那双,就是我给她补过的。鞋底胶水还没干透,我拿起来又摸了一遍,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日头偏西,对面阿芳关了改衣铺的卷帘门,拉下帘子的时候朝我喊了一嗓子:“老陈,收工了!”我没应她,看着那五块钱反扣在一块碎皮料底下,边角卷起来,像一片干透的柳树叶。
晚上我收摊,推着木箱往回走,走过那株樟树,信箱里插着一根新鲜的狗尾巴草。我把那五块钱折好,塞进上衣口袋。第二天出摊的时候,箱子底层已经找不到那双运动鞋了,我不记得是谁取走的,也不打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