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壁山青杠小巷子|一张1978年肉票引出的石板路
那张肉票是去年腊月廿八,我从青杠镇上收来的。卖主是个独居老汉,姓刘,住巷子东头老粮站背后的砖瓦房里。他翻箱底的时候带出一摞票据,粮票、布票、还有两张工业品购买证,都泛成草纸色。肉票夹在《红岩》杂志里,票面印着“青杠区食品站”,日期戳模糊,只认得出“1978”。刘老汉指着票说:“那时候买肉得清晨四点半去排队,卖肉的老周刀下留情,给割半斤带皮的。”我捏着票,走出他家门槛,迎面就是那条青杠小巷子——砖墙夹着石板路,从场口直插进半山坡的竹林里。
1980年我十岁。父亲在青杠煤矿拉煤,托人把我送到镇上姑妈家过暑假。姑妈住的就是这条巷子,门牌是“青杠镇正街45号附2号”。巷子不到两百米长,宽处够两个挑担子的人侧身过,窄处得贴着墙走。石板路被煤车压出深沟,夏天暴雨后,沟里攒着黄泥水,赤脚踩过去,脚趾缝里挤出一串黑糊糊的煤浆。巷子两边挤着榨油坊、铁匠铺、裁缝店、还有一家卖冰棍的,冰棍箱用棉被捂着,大爷一角五分钱卖一根绿豆冰。
巷口的老槐树和石狮子
巷子入口有棵老槐树,树根从石板缝里鼓出来,隆成一道梁。树底下蹲着两只石狮子,左耳缺了一块,据说是大炼钢铁时被人敲去溶了铁水。刘老汉说,1976年唐山大地震那会儿,镇上人心惶惶,夜里有人敲锣喊“地震了”,整条巷子的人涌到槐树下,抱着石狮子坐到天亮。
姑妈是青杠小学的民办教师,每天端着搪瓷缸子去巷子里的水井打水。井口盖着两块水泥板,中间留一条掌宽的缝,打水得用长竹竿吊着木桶。井水冬暖夏凉,夏天把西瓜吊进井里泡半天,捞出来切块,瓜瓤带着凉气,咬一口,从牙根酸到太阳穴。姑妈说这井是1958年修的,井壁的青砖上刻着“民兵连凿”四个字,我用手指抠过那字,砖缝里塞着枯苔藓,抠完手指头是绿的。
肉票上的“半斤带皮”让我想起一个黄昏。那天下雨,巷子里家家户户支起门板挡雨,雨水顺着瓦檐砸在石板上,溅成水雾。铁匠铺的陈师傅收了火,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一亮一亮的。他说隔壁裁缝店的张师娘上月买了一斤猪肉,炖萝卜,香味顺着巷子飘了三天。当时我不懂,为什么买肉要起那么早,为什么要找老周“刀下留情”。后来我去食品站的屠场看过,案板上摆着半片猪,老周用油亮亮的刀,一刀下去,厚薄全凭手劲。熟人来了,他手腕子一翻,刀锋往肉上多压半寸,那片肉就占了便宜。
巷子中段的黑瓦檐和煤渣墙
巷子中段有一面墙,是当年榨油坊留下的,黄土夯的,表面糊着煤渣,颜色铁灰。墙根堆着废铁皮、旧木料和几口豁了边的瓦缸。1985年春节前,巷子在墙根摆了一排竹筐,各家用木牌写上姓氏,筐里晾着汤圆粉、水磨糯米做的元宵,还有晒干的红薯粉条。正月十五那天,周师傅在墙角支了一口大锅,炸麻花和油果子,油香裹着煤烟味,呛得人眯眼,但没人走。
我最后一次进巷子,是1998年送父亲回乡安葬。那时青杠煤矿关停了,巷子里的榨油坊和铁匠铺都关了门。石板路的煤灰被雨水冲干净,露出青石的底色,凹处亮晶晶的,像是给磨久了。刘老汉还住那儿,他那时七十岁,坐在门口剥豌豆,跟我说:“老周收了刀,把手艺传给了儿子,他儿子不卖肉了,去了广东那边做五金。”我问他肉票还留着吗,他说一直在,压在《红岩》杂志里,留着是个念想。
| 1978年 | 青杠食品站每月发肉票,每人半斤 |
| 1980年 | 老周割肉,熟人可多给半两膘 |
| 1990年 | 铁匠铺关张,陈师傅去湖北探亲 |
| 2003年 | 巷子翻修石板路,井被填为水泥地 |
翻修那年我没去。听人说,工人们把老槐树砍了,树根挖出来时,根须里嵌着一颗锈掉的铁钉,不知道是哪年哪月,有人把一张告示钉在树皮上。石狮子也没了,不知所踪。井填了,水泥地摸上去冰凉,夏天也没人再吊西瓜。
石板缝里的碎瓷片
今年三月,我又去了一次。巷子还在,但名字改了牌子,叫“青杠一巷”。街道铺了新青石块,水泥勾缝,走上去平坦。路两边塞满空调外机和书摊,卖杂货的喇叭循环着“十元三样”。巷口的老位置摆了一排共享单车,车轮子锁在铁栏杆上。
刘老汉去年过世了,房子租给一个卖重庆小面的老板。我低头找当年的痕迹,发现石板缝里挤着一块碎瓷片,釉面青绿,缺口有一层蜡黄的光泽。我认不出是碗还是坛子的残片,但弯腰捡起时,手感像极了那年从井边捡起过的碗渣。
我把肉票翻出来看了最后一眼,折好,重新放进钱包夹层。老槐树的位置立了一盏路灯,灯柱底部有燕子屎,干成了白灰,没人擦。我捏着碎瓷片踱出巷口,阳光斜切过来,把影子拉长——地上有一道新车辙,笔直压过旧石板的凹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