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小姐越来越少了|老裁缝铺走访手记
我在这条巷子口修手表修了二十二年,隔壁的“凤英裁缝铺”从一块木板招牌换成灯箱,又换回木头招牌。老板娘凤英今年五十九,手上的顶针箍出了凹槽。我今早去给她送修好的挂钟,她正对着一件真丝旗袍的前襟发愣。
“上个月接了八件活,五件是改小,两件是换拉链,只有这一件是正经做新衣裳。”她拿软尺比着领口,“你记得不,以前这儿挂的牌子写‘承接中山装、西装、旗袍、连衣裙’,现在人家进来就问——能改裤脚不?”
我问她怎么小姐越来越少了。她没抬头,手指捻着一根丝线:“不是我手艺不行,是拿布料当回事的人少了。小姐们以前来,是来聊聊腰线该收多少、开衩到哪儿,现在的人把衣服当抹布,穿两水就扔。”
铺子里的东西不会撒谎
凤英的柜台下面压着一叠老纸样,牛皮纸的边角都毛了,是她师傅留的。最上面一张是1987年的旗袍样,纸上有圆珠笔标注:“客:李小姐,净胸围84,腰围64,臀围92,喜宝蓝,宁绸。”她拿那张纸给我看:“你瞧瞧,那时候来件蓝宁绸,客人站这儿能聊一个钟头。我要量五六个部位,她转头问我‘师傅你对襟深点我搭个珍珠项链成不成’。”
她指了指墙角那个铁皮立柜,打开一股樟脑丸味,里面挂着十几件成品,都是防水布罩着,领口贴着白色标签:“王小姐,1997”“赵小姐,2003”“小周,2011”。凤英说1997年那件是开衩到大腿的深蓝喇叭裙,客人是银行职员,每周五下午四点准到,量完尺寸要走一支铅笔在纸样上画她的想法。
“这些年来的小姐,我喊‘哎,这边量一下’,她站在那儿打电话,头也不抬。量好了,拉链长短随便说一句,价都不还,微信扫码就走。要等她说自己姓什么,难了。”
一个上午的入账
正说着,布帘一掀,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牛仔裤膝盖有磨白的痕迹,手里拎一个环保袋,掏出一件碎花的雪纺连衣裙:“师傅,这领口有点泛黄,帮我染个色行不?下周要喝喜酒。”
凤英摸了一下领口:“这是化纤的,染不上,只能给你换块浅色拼接,但接缝会明显。”
“那算了,我网上再买件。”女人把裙子塞回袋子,转身就走了,门帘晃了两下。
凤英在桌边坐下来,把刚才那件真丝前襟里的老衬布抽出来:“你看这种老衬布,我年前进了三十米还没用完,以前一个月就耗掉。小姐买东西是看样子的,现在的人连样子都不看了,只要照片好看。”
缝纫机踏板的记忆
她指了指窗户下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深绿色的漆面磨得发亮,踏板皮带上有一道道手捏出来的凹痕。“1995年我一天踩八个小时,脚踝肿了也不歇。那时候一条盘扣的旗袍要三百块,一个月的工资,小姐们攒了钱来,还带水果来,坐在那儿看我钩扣子。”她停了一下,去柜台上拿搪瓷缸子喝水,“现在,我家对面那个外贸店的老板跟我说,他们靠卖19块9的白T恤,一个月走货三千件。三千件哟,我做一件旗袍要四天。”
窗外有收旧电器的人骑车路过,喇叭里标着五毛一斤。凤英看了看那个喇叭,说:“我闺女在一家短视频公司上班,她给我看过那些教人‘穿搭’的片子,一个模特穿一件衣服就露三秒钟,底下人留言说要链接。我突然明白了,她们要的不是衣服,是个快。快到你根本记不住这布料的纹路。”
“怎么小姐越来越少了?”凤英把头偏过来看我,“小姐不摸料子了。她们只摸手机。”
我没有接话,挂在墙上的挂钟滴答走针。她从立柜最底下一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几粒旧香云纱的布扣,上面盘着细小的凤尾结,漆面磨得圆润:“前年最后一位要手工盘扣的客人,是住在省展览馆后面的一个退休老师,做了两颗盘扣缝在衬衫上。她说这是她奶奶教的法子。她走了之后,再没人问过扣子的事。”
眼看快中午,阳光从玻璃窗斜进来,在裁缝铺的砖地上拉出一道白印。凤英把没做完的旗袍放进布罩里,说下午要陪她母亲去医院开降血压的药。她把“营业中”的木牌翻成“午休”,挂钟上的秒针却照旧转着。
我把修好的挂钟递给她,她接过去放在柜台角落,没看时间。门口卖豆腐的小贩推着车过来,吆喝了两声,又推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