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水产店经营,作者: ,:

广东八二二站|老站房的最后一班邮车

老张:

信收到了。你说最近整理旧物,翻出当年我寄给你的那张盖着“广东八二二站”邮戳的明信片,问我这地方还在不在。我对着信纸笑了半天,八二二站啊,那不就在咱们镇子西头,国道拐弯处那片梧桐树底下吗?你走那年它刚盖好,红砖墙,绿铁皮顶,门口挂个白底黑字的木牌子,每天下午四点,县运输公司的班车准时停靠,捎来报纸、包裹,还有从县城中学回来的学生娃。

那时候你总嫌它小,说等车连个遮阳的棚子都没有。可你忘了,站房后头那棵大榕树,树冠撑开足有半个场院大。夏天等车的人全蹲在树荫里,卖冰棍的老陈推着二八自行车,后座绑个白木箱,掀开棉被,糖水冰棍五分钱一根,绿豆的两毛。你总舍不得买,说等攒够钱要坐这班车去广州看海。后来你倒是真走了,一九七八年秋天,背着个军绿色帆布包,就在八二二站上的车。我送你到站台,你跳上车门踏板回头喊了句什么,被发动机轰隆声盖住了。到现在我都没猜出那句话。

站牌下的三十年

八二二站这个名号,说来也怪。不是按公里数,也不是按村庄名,听老站长讲,是当年修这条县道时,测量桩号正好标到822公里处,后来设站就沿用了。老站长姓周,一九七一年从部队转业分到这儿,一待就是二十七年。他有个铁皮盒子,里头装着每个季度的班车时刻表,从最早的三班车,到后来一天十二班。周站长记性好,全镇上千口人,谁家几号收包裹,谁家娃儿哪天回来,他心里都有本账。

时段停靠班次主要乘客
1975年前后每日3班供销社提货员、探亲家属
1985年前后每日7班学生、贩橘子的商贩
1995年前后每日12班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旅游团

你记不记得咱们同村那个叫阿娟的姑娘?她父亲瘫在床上好几年,全靠她跑八二二站去县城医院抓药。每回她等车,周站长都把自己的竹椅让出来,还从茶缸里倒热水给她。有一年腊月,班车因为公路结冰误了四个钟头,阿娟就在站房里蹲到天黑,周站长把值班室的煤炉烧得通红,又跑去隔壁供销社买了包饼干塞给她。那包饼干是姜盐味的,阿娟后来每次提起都要抹眼睛

站房改了样,人心没变

到了两千年头上,县里修了新国道,八二二站不再走班车了。站房让给村里做仓库,堆过化肥,放过农机,后来村委把它改成了老年活动中心。红砖墙刷了白灰,绿铁皮顶换了石棉瓦,门口的木牌子摘下来,周站长拿回家挂在自己堂屋里,牌子上“广东八二二站”六个字,雨水洇过,墨色透了木纹。前年周站长去世,他儿子把那块牌子捐给了镇文化站。我去看过,搁在玻璃柜里,旁边放着他那本记满包裹收发记录的工作簿。

现在的年轻人不认得这个站了。村里的小伙子姑娘都开摩托车,或者骑电动车去镇上,再远就坐高铁。高铁站在县城东边,比八二二站气派一百倍,电子屏幕,中央空调,卖奶茶的铺子比当年候车室还大。可老辈人去买车票,还是习惯顺路拐到西头,在老站房前的石阶上坐一坐。石阶让几百双脚磨得光滑,太阳晒着温热,像坐在从前等车的时光里。

上个月我回去给二叔公做寿,散席后步行到老站房。活动中心里,四个老汉围桌打麻将,窗台上蹲着两只晒太阳的花猫。墙根那棵大榕树还在,根须垂到地上,像是长了胡子的老人。我摸着树皮上刻的字——你猜怎么着,你当年刻的“张”字还在,笔画让树长宽了,成了个胖乎乎的“张”,旁边是阿娟刻的“娟”,还有谁刻了一艘小船。

“这树比咱们都硬朗。”打麻将的陈伯头也不抬说了一句,“树根底下埋着八二二站第一张班车票呢,一九七一年,周站长放进去的,说是镇站之物。”

我蹲下来看树根边那块土,确实鼓起来一个小包,长满了青苔。陈伯又说,前年村里重修排水沟,本来要动那棵树的,施工队挖了两锹,挖到一块油布包着的橡胶布,打开一看,是一摞用塑料纸裹好的隔月车票,从一九七一年到一九九九年,一张不少。后来没舍得动,又把土填回去了。

老张,你要是得空回来,我带你去看看那块树根,茶碗粗的根须盘着那个小土包。赶集天,活动中心的人把桌子抬到树荫底下,新买的象棋,硬木的,比咱们当年用瓶盖下的正经多了。你要是回来,咱们俩也下一盘。我右手的马步棋还是老套路,你当年破我这招,用了一下午想出来那步跳边炮,我还记着呢。

那天我走的时候,日头偏西,树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新修的柏油路上。远处有辆小货车按了两声喇叭,不是班车,是跑县城拉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