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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火车站附近小巷|一张褪色站台票上的公私合营印记

那张站台票,蓝色硬纸,边角磨得发白,夹在我那本一九七七年买的《现代汉语词典》里。票面印着“济南站至泺口”,检票口的铅印小章洇了水,成了一团浅蓝的雾。我盯着它,脑子里转出来的不是车站大厅,是车站广场东侧那条叫“官驿街”的小巷——巷子窄得只能错开两辆地排车,墙根青苔常年湿漉漉的,夏天一进巷口就凉快下来。

一九八三年,我从济南火车站附近小巷里的铁一小调回市中区教书。临走前最后一个学期,班里学生凑钱送我一本硬皮笔记,扉页写着“老师,常回巷口吃油旋”。那会儿没人说“济南火车站附近小巷”这种整词,都叫“站前街里边儿”。巷子里住着扳道工老周、行李房的老孙、站台售货员的媳妇儿刘嫂。老周家窗台上总晾着半截咸鱼,他说是晚上值夜班时,从丰盛街口提溜回来的,一块二毛钱,够吃三天。

这条巷子的命,绑在济南火车站上。早班绿皮车六点二十进站,五点半巷口就有人影晃动——卖豆浆的推着小车,车帮上挂着搪瓷缸,碰得叮当响;理发的马师傅把镜子架在电线杆底下,裤兜鼓鼓囊囊装着一毛钱的钢镚儿;缝纫机的张奶奶蹲在门槛上补麻袋,针脚粗得像站台上的铁轨接缝。那年冬天特冷,蒸汽机车头喷出的白雾能漫过整个巷子,孩子追着雾跑,喊“吃云彩喽”。老周下夜班回来,脸被煤灰熏成花猫,他媳妇儿端一盆热水放门口:“先洗,洗完趁热吃面条。”

一件旧物的来路

这张站台票,是老周一九八零年给我办的事儿。那年我娘从乡下来看我,提前拍电报说坐144次车,下午三点四十到。我课间赶去接站,走到官驿街口,正碰上老周拎着信号灯往车站走。

“宋老师,你这是去哪儿?娘来了?”

我说是。他说:“你先别进去了,车站后门今天查票查得紧,没票进不了月台。我给你弄张站台票,从行李房那个侧门顺进去。”

他带我拐进济南火车站附近小巷最窄的那截,砖墙上钉着块铁皮牌子,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泺口货场联运办公室”字样。老周敲了两下门,里头一个戴袖章的老头儿探出半个头,看了他一眼,递出来一张蓝纸片——就是现在我手里这张。老周塞给他两毛钱,一边把钱往我手里一放,一边说:“别从正门,从四号月台那个铁栅栏口进去,那儿看门的赵师傅认得我。”

那天我娘下车时,肩上背着一个蓝印花布包袱,手里攥着半兜子煮鸡蛋。晚霞照着她花白的头发,也照着济南火车站附近小巷口那些堆成山的红砖——那是市政队修排水沟用的,堆了快三个月,雨天淌泥,晴天扬土,谁也不去管。我娘看着巷子,说:“这地方不像车站,像咱村口。”我说:“娘,这儿比村口热闹。”她笑了笑,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烫手的烤地瓜,掰了一半给我:“趁热吃了,别耽误下午课。”

巷子里的营生与过客

那些年,济南火车站附近小巷的营生,全挂在站台上。我数过,巷子两排平房里,住着三十七户人家,没一家吃闲饭。

  • 老刘头修鞋,摊子支在巷口公厕墙根,皮鞋底钉胶皮,前后赚了三个澡堂子的活钱。
  • 李家婶子蒸包子,凌晨两点起炉,一笼屉能出六十个,一毛五一个,专供候车室的夜班旅客。
  • 三个半大小子合租一个门面,卖五金工具,货架上是扳手、铁丝、电工胶布,撑起整条巷子的“工业感”。

巷子里有家小茶馆,名字都没有,牌子上直接写“茶”,两分钱一碗大叶子茶,碗是粗瓷的,碗沿有一圈豁口。掌柜的姓韩,在车站干过三十六年搬道工,退休后耳朵背了,别人说“今儿天好”,他回“三号股道进车”。茶馆里长条凳坐满下夜班的工人,谁都不说话,就盯着墙上的挂钟,等下一班绿皮车的汽笛声穿透砖墙。

我曾在那儿见过一个穿海关制服的人,他端着茶碗,手背上有一道凸起的疤。他问韩掌柜:“铁轨东头那条小路,现在还通着吗?”韩掌柜摇头。他又问:“那巷子里的槐树,还在吗?”韩掌柜点头。那人喝干茶,放下四分钱,走了。此后三十年,我再没见过那个人。但我一直记得他问的那两句话,像在打听一个人,又像在打听一段工务段的老底子。

光与影的变法

一九八八年巷子里接了自来水,装上第一盏路灯。老周站在电杆下,摸着自己斑白的两鬓说:“这灯,比我退休的晚点都亮。”

九几年春,济南火车站附近小巷开始拆迁。先拆的是公厕和五金店,后来拆了茶馆。韩掌柜把那块“茶”牌匾摘下来,送给胡同口念初中的学生,说:“拿去垫书桌腿,稳当。”学生不肯要,他非塞过去。砖墙推倒那阵子,巷子露了底——下头埋着几段铁轨边角料,乌沉沉的,锈壳上结着碱花。老周已经去世两年,他媳妇儿收拾屋子时翻出半本过期月历,每页图画都是火车头,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宋老师,三月十六进巷口,别忘带站台票。”

我那天没带站台票。但我还是走进济南火车站附近小巷的废墟上,砖头瓦砾踩得脚底咯吱响。远处新站楼玻璃幕墙反着白光,把这片土堆映得暗了。槐树还在——就剩那一棵,树皮皲裂,树杈上挂着一个风筝,线缠着,卡在枝丫间,下头坠着一颗蓝色玻璃珠,风吹过来晃两下。

后来我托学生把那颗玻璃珠取下来,洗了洗放在窗台。现在它还在那儿,跟那张站台票隔着一本词典。晚上台灯亮了,玻璃珠里会映出整个窗框的影子,圆圆的,像一扇从前的车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