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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老巷子特点介绍|砖缝里长出的市井编年史

扬州老巷子的特点,不在巷名有多雅,而在每一截断墙、每一方青石都嵌着具体的生活痕迹。我从2003年起断续在广陵路、皮市街一带借住,靠着帮街坊修收音机、代写书信混熟了几十条巷子。若要用一句话概括,老巷子是一部用脚底板读的立体地方志,页页都粘着厨烟和潮气

一、鱼骨状的巷网:主巷窄,支巷更窄,拐弯处总藏着豁然开朗

扬州老城区的地图像一条晾干的鲫鱼。主干道是鱼脊,如国庆路、渡江路,宽度勉强够两辆三轮车交会。真正有味道的是从脊骨两侧刺出的细刺——那些宽不过一米二的支巷,例如丁家湾、如来柱、夹剪桥。这些巷子绝不直通到底,走十几步必然遇上一个硬拐,拐角处的墙砖被手推车的铁箍磨出半月形的凹槽,深的有两指。1987年夏天我量过南河下某处拐角的凹槽,内壁光滑得能照见人影,那是几十年煤车、粪车、送奶车反复刮擦的成果。

鱼骨巷网的关键在“断头巷”和“穿心巷”的交替。断头巷进去是死路,但尽头往往有一口井或一棵泡桐树,树下砌着洗衣石;穿心巷则从这条街豁进另一条街,但中间必过一个门洞式的过街楼。过街楼下方的阴凉处,常年坐着补鞋匠或卖糖粥的挑担。夏至前后,整条巷子的穿堂风都从这些门洞里灌进来,凉得人肩膀发紧。

支巷命名的实用主义

巷名不是文人取的,是住户喊出来的。像“砂锅巷”因清末有三家熬砂锅的作坊得名;“蒸笼巷”出口正对一家竹器社,至今还有老师傅蹲在门槛上劈竹篾。另有一条极窄的“韭莲巷”,宽度不足一米,两人对行必须侧身,巷口墙上钉着铁皮牌子,用红漆写着“慢行,防蹭肩”。

二、院墙与门楼:清水砖缝里嵌着民国和清代的维修层

老巷的墙不是一面,而是三层叠压。最底层是清代的小条砖,砖缝用糯米灰浆勾填,颜色发黑;中层是民国年间修补时填的红砖碎块;最表层是近三十年抹的水泥,但水泥只抹到一人高,以上仍露着原砖——是为了防潮,也是因为各家懒得搭架子补高处。在达士巷12号后院,我见过一段墙的剖面,三层砖之间夹着1980年代糊的报纸,用糨糊粘着《扬州日报》的副刊版面。

门楼是与院墙最不同的部分。寻常住户的门楼只有砖砌的门框,上方嵌一块长方形青石,刻着“鸿禧”或“蔚庐”二字。富商旧宅的门楼则高出巷面两米,檐下有砖雕的福寿图案,但大多在1966年被凿平了。——当地人管这叫“剥皮门楼”,雕花的凹坑里积着灰,长出细叶的蕨草。2021年修缮时,工人从某处门楼的夹墙里掏出三枚“光绪通宝”,一枚“开国纪念币”,还有半截红绸带。

住在风箱巷的孙大爷告诉我一句话:“看门楼认人家,看墙根认年头——墙根返潮起碱的,准是清朝的老底子,水泥抹到根的,全是1970年代搭的披厦。”

三、巷中生活场:井台、电线杆与磨得发亮的石板等细节

老巷的有趣,是那些完全为实用而生的东西经年累月变成了地标。每一条超过百米的巷子,必有一口公井。井圈是高起的青石鼓,被井绳磨出深浅不一的沟槽,最深的沟能埋进一根手指。井台四周两米内的石板永远湿漉漉的,长着青苔和车前草。即使家家通了自来水,仍有三四个老人每天清晨来提水,说是“井水洗的青菜不蔫”。

电线杆是另一种标尺。木电线杆早在1990年代初换成了水泥杆,但杆身上仍钉着生锈的铁脚蹬,间距恰好一尺二,那是电工爬杆时踩的。每根杆子的根部都圈着一圈黑痕,是狗撒尿和雨水长期浸染形成的。更细的部位,在杆子离地一米五处,贴着五六层小广告,最底层的报纸糊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印着“修补搪瓷盆”和“通阴沟”的毛笔字。

  • 石板路面的“月牙印”:在甘泉路南侧的桐华巷,百来米长的路面上有七块石板带有月牙形缺口。那是民国年间黄包车夫的歇脚习惯——停车时把车把往地上一顿,铁箍就撞出豁口。
  • 檐下铁钩:许多老宅檐下仍垂着生锈的铁钩。晴天是晾衣绳的固定点,雨天则挂住雨棚的边角。夏天傍晚,钩子上还会吊一网兜西瓜,沉在井水里浸凉。
  • 墙根的石阶坐人区:巷子里的社交座席不是凳子,而是每户门前的高度在35到40厘米间的青石阶。这些石阶的角被磨圆了,表面光亮,但常年坐人的一块区域明显发白,大约是裤子反复摩擦的痕迹。

四、声、气、味:老巷子的时间表靠感官而不靠钟

身处扬州老巷,你不需要看手表。清晨五点半,第一声哗啦水响从井台传来;六点整,木门轴吱呀的声音此起彼伏,那是各家开门搬蜂窝煤。八点后,巷里飘出呛人的葱油香,谁家炸春卷,半条巷子都能闻得见,哪家炖咸菜,整团湿漉漉的酸气味粘在砖墙上下午都散不掉。

湿度是巷中最容易察觉的变量。梅雨季,墙根返潮,水汽从砖缝里沁出来,在墙面上画出一根根灰褐色的“流汗痕”。巷道地上铺的旧石板,雨天时颜色对比鲜明——中间被踩得发白的地方很快干,紧挨墙根的石板则在雨后三天还是乌黑的。老人说“石板出汗,天要变”,因为石板缝里的泥蓄着水汽,气压一低就往外渗。

到了深秋,巷子里的声音又会变。银杏叶落在一楼铁皮雨棚上,有种细沙倒进钢盆的声响;炒栗子的铁砂在店门口的鏊子里翻滚,那个声音会和收音机里的扬剧调门交织着,从巷口一路灌到巷尾。有一种细碎的声音常被外人忽略——老住户窗户下的晾衣绳被风拉拽,绳上的竹夹子碰在木窗框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节奏不一,像有人在各家门楣上轮流轻轻叩指。

巷名宽度井圈磨损程度门楼砖雕保存状况
丁家湾约1.5米深,可嵌入两指尚存三处残件
南河下约2米中,沟槽较浅多数被凿平,仅留轮廓
风箱巷约1米极深,露出底部石筋仅剩砖框,雕花全部铲除

有一件事我到今天还记得。2022年11月,在弥勒巷最深处的一户空置老宅院子里,院墙内长着一棵枸橘树,枝头挂着三枚枯黄的果实,尖刺扎穿了墙上的塑料排水管——水管从中间裂开,喷出的水花顺着砖缝往下爬,洇湿的那块墙皮长出了一片细密的黑苔。房东在外地,托我帮忙拍几张照片邮寄过去。我爬上巷对面一间自行车棚的顶棚,镜头对准院子里时,发现那棵枸橘树的根系已经拱裂了铺地的方砖,最长的一条根像探出去的触须,一直伸到院角那口半埋土中的破陶缸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