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有一条街叫什么鸡街|老张头回信讲街名由来
老伙计:
来信收到。你问贵阳那条“鸡街”,我一瞧就乐了——这不就是文昌北路南头那截老巷子嘛,早先我们都喊“鸡市巷”,后来牌牌上才叫“**集市巷**”。你非问“什么鸡街”,我猜准是听人念岔了嘴。咱这地方,街名跟人小名似的,得有根有据,你听我慢慢唠。
先从那年赶场说起
1962年我十六岁,扛着两笼仔鸡,从花溪步行四个钟头进城,就为赶这趟场。天没亮透,巷口酸汤粉摊子的烟已经飘三丈高。你记忆里的那截街,从正新街口到富水南路,全长约两三百步,路宽不过一台大解放卡车调头。两边全是木板门面,缝里漏出鸡粪的骚味和谷糠的细尘。
街面常年湿漉漉的,地上那层鸡屎踩得发亮,太阳一晒,横着亮条条的光。有人开玩笑:“这叫黄金街,鸡粪就是金粉。”说归说,人家正经立的是“鸡市”的牌子——早上五点至九点,活鸡、鸡蛋、鸡笼在此交易;九点以后,猪粪桶和菜担子才让进场。二道贩子王麻子,嗓门大得压过鸡叫,他那柄秤砣磨得锃亮,每两都少给一钱,可人真拿着回回都没找着茬。
我们家隔壁吴疤子,城里人,那时还年轻时兴穿的确良衬衣,站在街东头吊嗓儿做“鸡司令”——他专门收整笼的毛鸡,运去跟人换柴油票、新枪管子。跟谁换,我是不细讲,你心里有数就行。那年月没网没电话,买鸡的都靠嘴问:“老伯,公鸡还是母鸡?下蛋啵?”回答也利落:
“按手摸屁股,卵包大才更得来!”
对比一下周边街面的名气。一张粗表你瞅瞅:我叫买主拿本子对着看,具体得不行——
| 街巷名 | 老大方向 | 主卖物 | 早晨气味 |
| 鸡市巷 | 文昌路南向 | 活鸡蛋类笼圈 | 鸡毛水汽掺石灰 |
| 油榨街 | 东门下坡 | 面粉江米 | 河风带蚜虫味 |
| 贯珠桥边 | 水岸弯头 | 旧铁锅铜勺 | 湿润的锈味 |
那几十年的具体细节
我家有一个祖传的篾条点鸡笼,把手磨得枣红透明。每天清晨把它勾在巷道墙上,锁具都不用,反正邻居都是熟面。里面垫的舊絮布,妈从百货拿的人造棉,鸡睡上面安稳,蛋黄堆得多,卖得起好价。74年夏天,有个下青岩背碳的老焦爷,他养的绿壳蛋鸡全国难见——机蛋个顶个椭圆,黄一个整圆,筷子一夹不破皮。他那担鸡笼占一面墙,你根本近不了身,买客都扎着围脖排队取号牌。
老街就是一条厚课本,每一块阶石脚印都落三回了。路面那些麻石条,青石光面被防水油醅成亮得晃眼的丝绸颜色,好天倒映蓝天云彩,可雨后倒出白米色泥汤气,乱挂你的裤脚。十年前市政要拓路,老照相馆郎师傅的镜头对着巷口南端拍了整一百卷胶片,其中九十卷全是瓦椽和翘檐的拼角。
重建改了名,可是**“鸡街”这片称呼你们外地友人不晓,本地住老的好多少都把日子这么用**。那边挪出了一爿双层排场,楼下粮油店、布料店、五金螺丝包、专削竹筷的木工铺;二层住家,架一根长长的竹竿晾衣。午后一点,竹竿上挂满灰蓝色工装,慢慢滴着滴头路的水。到了七八年改开那阵,我见巷北多了间小烟摊,摊主是转业兵小林。算下来总共不到四百米开的居民区,那里却集中了三四个进城的手艺人。他们拿着线锤墨斗,街头修根扁担五分钱,街尾桌案开好樟木刨花卷,一斤价抵外边九两。
我的老毛线袄上,至今有一块儿鸡蛋黄干结痕迹:翻三年四月出菜场,前面卖鸡蛋回民马奶奶一把将碎蛋壳塞我兜子,“你去缠银匠配一组接针钩!毛松顺刚好掸……”留她现在人在旱生堂排队报湿疹膏。
近几年变化和气
市政管理从06年开始归并摊点,街挂了《鸡市巷》新名牌,并修来明渠排水,面貌整整落一层新壳。现在你若雨天来,原宿鸡场的墙板换上防腐木槎格,靠窗口种一排野绣球和鱼芳藤,还拉来那种黄色的三角吊旗,风一钻簌簌响,看起来清爽得像青年文化社。
早上的“闹鸡”,基本换成了连锁包子铺、牛羊肉粉馆和一家果子行。而附近新邻居搬迁来时,照叫我老师旁边那张青石板。有个开配送的老泰,用平板车专门装保温箱空食盒,车上几个空篾笼改装固定好专放着三只假的禽布偶供小孩取乐——就靠这个招客,念及老铺人情,旁边租铺有面红旗字白字——“本店传承1985年纪事”,但再没有一只活禽走动。
有明白文化刊物刚组的文案助理,站在原来的毛角水塘桩子铺一条乌灰瓷砖片,写着这样一句:“先有井边院,鸡布列陈,后由我们擦拭火红色黄昏井垣纹。”也不得真假了。
今晨我路过拐弯的那个老污水口用去大改成的半圆弧休息栈点。看见陈妈孙女跟那两个念初中的娃趴小垒台上写毛笔。细细瞧去,仿雕铜的字句边上加她们新涂彩粉鸡爪印——把那个剥漆的去装粉笔的饼干箱装石灰起子磕条晾着。
我给支钥匙时她还转过身来抹了一道壳:“张伯,那只不打的公鸡造型还在矮墩儿档侧立啵?”我想了想,右手心里握着热腾腾六个茶叶蛋——自家母鸡蛋壳红得像粉彩。
转头,看到门口白墙墨绿色处柱头上还挂着崭新的拍纸簿速描,水笔墨水滴透做一片秋葵花瓣,掉落脚旁水洼上顺着管网孔的滑走止在那台老漆两轮车斗底沿,再不见收鸡蛋大妈竹节棍摆动一晃远了前面粉渍摊左一转。这时候,口袋一个蛋壳沿裂了两道亮线,尖儿上还挂着雨凝的白汁。
吹些热风过来了,你要是下个月底来的早,可寻着慢慢数巷道窗格子的**整排月季花罐**,共几个外挂短铁的夹条加红丝线系粽针?只怕端不对数目——我这里数着数着,心里岔出一个弯勾的小豁口,像是等着给一只隔三秋的芦花老母鸡让路勒。
此致敬礼热肠老周墨言上
四月十三落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