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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按摩师傅和春生|探访老街手艺人的一个下午

2024年11月9日,星期六,我按地址找到长乐路中段的一栋老居民楼。楼底贴着褪色的“按摩”二字,红漆剥落,露出铁皮。楼梯窄,扶手油腻,二楼右侧那扇半掩的防盗门就是目的地。门框上挂着一块硬纸板,写着“春生按摩,下午两点到六点”。我敲门,里面应了一声“进来”。

屋里约莫十二平米,靠墙两张窄床,白床单洗得发灰,边角起了毛。窗台上一只搪瓷缸,盖着玻璃片,泡着甘草和决明子。墙角立着木制挂钟,钟摆不走了,停在四点半。靠门一张旧办公桌,桌面铺着报纸,报纸上放着登记本和一瓶红花油。这就是长乐按摩师傅和春生的全部家当。

手艺的来历

春生姓陈,今年五十七岁,本地人。他说这门手艺是从他父亲那里接的,父亲年轻时在县医院骨科跟过一位老中医,学了推拿和正骨。父亲退休后在家给人按,春生初中毕业就跟着打下手,一干四十年。

“最早收费是两块钱一次,1995年涨到五块,2003年十块,现在收三十。”他边说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账本,纸页发黄,上面用圆珠笔记着日期和收费。我翻到1997年6月那一页,写着“张师傅,腰痛,两次,十元”。他指给我看:“张师傅是隔壁修自行车的,腰肌劳损,按了半个月好了。”

春生不挂营业执照,也没考过什么证。他说这行靠口碑,不靠招牌。街坊邻居腰酸背痛,或者崴了脚、落枕,就来找他。他按的是老法子,先问症状,再用手摸,摸出肌肉的紧松硬软,再决定用推、揉、拨还是点。

“手上有数,心里才有数。不是按得越重越好,是看哪里需要多用力。”他一边说,一边在床边坐下,把手掌摊开给我看——指节粗大,掌根有老茧,虎口处一道旧疤。

那道疤是他三十岁那年给一个建筑工人按肩时,对方忽然抽搐,指甲掐破的。他后来才知道那人有癫痫。从那以后,他每接一个新客,都先问有没有病史。这习惯保持了二十七年。

春生的日常

春生每天下午两点开门,六点关门,一周休息一天(周三)。他说上午去菜场买菜,回家做饭,午睡半小时,然后下楼开店。晚上收工后看两集电视剧,十点前睡。没有手机,不玩微信,联系他只能打座机,或者直接上门。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收徒弟。他摇头,说现在的年轻人坐不住,学这个要沉下心,至少三年才能摸出个门道。他指了指桌上那瓶红花油:“这瓶是我自己泡的,药房买不到。配方是父亲传下来的,红花、川芎、伸筋草,加白酒浸四十九天。光这个,就没人愿学。”

正说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推门进来,说自己搬货时扭了腰。春生让他趴在床上,撸起他后腰的衣服,双手叠放在腰椎两侧,慢慢往下推。屋里安静,能听到手和皮肤摩擦的沙沙声。约莫十分钟,春生让那人起身活动。那人弯了弯腰,说“松多了”,从裤兜里掏出三十元放在桌上,走了。

春生用毛巾擦了擦手,把那张钞票理平,夹进登记本里。我问:“今天生意怎么样?”他说:“你是第三个。上午来了一个,下午除了那个搬货的,还有一个落枕的姑娘。”

他打开登记本,指给我看今日记录:

时间情况处理收费
14:20落枕,右颈僵硬揉按风池、肩井,热敷30元
15:05腰痛,搬货扭伤推腰椎两侧,拨筋30元
15:40我(走访)未按,只聊天0元

他合上本子,说:“干这行没大钱,但每天有人来,说明还有人需要。我父亲干到七十岁,手抖了才停。我估计还能再干十年。”

窗外的梧桐叶落在空调外机上,风一吹,沙沙响。挂钟的秒针卡在“6”的位置,一动不动。春生起身去倒水,搪瓷缸里的甘草水已经凉了,他倒掉,重新泡了一杯。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斜阳里打着旋。

收工前的对话

五点半,春生开始收拾东西。他把两张床的床单抖平,叠好,收进柜子。红花油拧紧瓶盖,放回抽屉。登记本合上,压在报纸下面。他拿起抹布擦桌子,擦完又把抹布挂在窗台沿上。

“你下回要是腰酸,也可以来试试。”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窗外那条长乐路。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映在路面上,有几个骑车的人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我问他:“这门手艺,你觉得自己算传承人吗?”他没回答,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点了一支烟。烟雾升起来,他眯着眼说:“我父亲没说过这个词。他只说,手要稳,心要静,别糊弄人。”

六点整,他把防盗门拉上,锁芯转了两圈。我下楼,走到路口回头,二楼那扇窗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到他站在窗边,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灯大概过几分钟就会关。他明天下午两点还会开门,门上那块硬纸板还会挂着,字迹模糊,但“春生按摩”四个字还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