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的探花是怎么约的|地方志里的民间雅集与赏花旧俗
地方志里记“探花”,从来不是坊间戏说的那套。我说的,是康熙年间《俞溪县志》卷三“风俗”条下的一行小字:“春分后十日,士人相约郊野,寻桃李之先发者,谓之探花。携酒食,坐花下,赋诗为乐。”民国二十三年,县里修新志,老举人陈半村补了一句:“近时探花,多约于茶楼酒肆,先通名姓,再定时日。”我翻到这一页时,茶渍把“先通名姓”四个字洇成淡褐色——那多半是上世纪三十年代某位书记员边喝茶边抄录时留下的。
要说“网上的探花是怎么约的”,得先明白这条路径的根子,在旧时的“花帖子”。光绪年间的《城厢闻见录》手抄本里提到,每到杏花含苞,城中好事者会印一页粉红纸帖,上写“某日某园,某姓作东,赏红白梅,备粗肴四碟”,托人捎给相熟的几个读书人。这帖子不写地址,只写园名,得帖的人自然知道在哪条巷子拐进去。我见过一张原件,纸已发脆,墨迹里还能辨出“风雨不改”四个字——那是说下小雨也照常赴约。
引荐人与“看花脚”
旧时约探花,第一道门是引荐。不是谁都能在花下占个座。志书里记得明白:外乡人要在本县探花,须得本地住户作保,谓之作“花引”。这规矩传了快两百年,到了民国还留着尾巴。我祖父年轻时替人做过一回花引,那人是邻县来的绸布商,托了三个中间人才通上话。见面那天,绸布商拎了两坛绍兴黄酒,没提钱,只说“借贵县的花,洗洗眼”。祖父后来跟我讲,那人是真懂花,指着西府海棠能说出哪年扦插的枝。
“看花脚”是另一重门道。春天里谁家的园子开得旺,墙头探出来的枝子便是信号。有年南门外的老李头,院里那棵玉兰早开了十天,他没声张,只在门口放了一双干净布鞋。路过的人瞧见,就知道园子今日待客。这规矩记在《乡园杂记》里,原话是“以鞋为约,既至,换履而入,不践青苔”。后来有人嫌布鞋寒碜,改成在门环上系一条黄布带,但老派人仍认鞋。
进了园子,座次有讲究。正对花树的是主位,旁列两席。志书上说“宾不占主位,主不背花”,意思是请客的人不能坐背对花的那一面,客人也不能一屁股坐到正中间。我第一次实地去看,老管理员指着廊下一条长凳跟我讲:“当年陈半村就坐这儿,他说‘近了看花是看皮,远了看花是看骨’,非要退到屋檐底下才肯动筷子。”如今那凳子腿换过三回,石面还是原来的。
电报、电话与铅印帖子
到了民国中后期,约探花的方式起了变化。县邮政局档案里存着一叠改退批条,其中一张写于1947年3月:“王先生,函悉。本月十六日午后,东郊吴园,海棠约七十株,已及七分。盼准时,自携杯箸。”落款只有一个“程”字。寄信地址写得含混——“东门内槐树巷口第三盏路灯处交”。邮差送到巷口杂货铺,老板娘代收了半年,后来改退信上盖了个章:“此人已迁。”
电话普及到县城是1956年以后的事。县文化馆一位退休干部回忆,那年春天单位里装了一台手摇电话,他第一次打出去,就是约人看花。对方是农技站的技术员,接起电话问了句“哪棵树”,他说“老站房后头那排白丁香”。对面沉默几秒,回了句“那树去年冻死一半,换南坡那棵山楂吧”。这通电话没提一个“花”字,但双方都明白约的是什么时候、带什么吃的。这段被我记进札记时,老干部补了一句:“那年山楂开得确实好,白里带粉。”
网上能查到的早期“探花帖”,是1999年某个本地论坛“闲情偶寄”板块的帖子。发帖人网名“城南旧事”,内容是:“本周六下午,老城墙根下,有两株晚樱正盛,自带茶具,谢绝荤腥。”下面跟了十几条回复,多是“带什么茶”“几点合适”“从哪个门洞进去”。没有一条留电话号码,全凭站内私信约人。有帖子最后回了句“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见”当做确认。
2003年以后,论坛版主立了规矩:探花帖必须写明“花期、地点、步行路线、免责事项”四样,缺一样就删帖。我见过一个被删的帖子,只写了“老地方,时间照旧”,版主在删帖理由里批了八个字:“无凭无据,恐误他人。”
一碗碱水面与公厕钥匙
说一件具体的。2011年春天,网友“青苔巷”在本地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墙角一丛紫花地丁,配文“明天十点,老粮站后门”。约了七个人,到齐六位,有一人是外地赶来,没吃早饭。不知谁提了一句巷口有家面馆,于是六个人先去吃面。结账时“青苔巷”按老规矩,每人各付各的,没让外地人买单——因为人家“跑了三百里,算远客”。那碗碱水面我后来也去吃过,七块钱,漂着几叶小青菜,汤头是骨头熬的。
吃面时有人问怎么约出来的,“青苔巷”指了指手机:“看花这事,约晚了花就谢了。我看了三天天气预报,只赌周六不下雨。”说话间面馆老板娘插嘴:“要我帮着留个馒头不?下午当干粮。”
下午看花,在废粮站后院一片荒地上长着十几株野蔷薇。没人管,刺条都伸到墙缝里了。六个人各自找地方站着,偶尔有人指一下花苞的形状。有个穿皮夹克的带了把折叠剪,修掉两枝挡路的枯条,临走把剪子留在墙洞里,说“下回来还用得着”。后来那个墙洞被水泥抹平了,剪子不知下落。再后来,“青苔巷”也不怎么发帖了,最后一次更新停在2015年6月,内容是:“今年雨水多,花不齐。”
纸质帖子的残页与新习惯
前年清理旧书库,翻出一本油印册子,是1978年县文化馆内部印的《春游参考》,里头印着“本县赏花点名录”,列了十二处,每处附注通行路线。第二处是“东门外烈士陵园后坡,丁香三十株”,旁边有人用圆珠笔补了两个字:“蜜蜂多。”第四处是“西水关石桥下,菜花连片,晚间蛙噪,不宜久坐”。这个册子当时发了不到两百份,如今能找到实体的大概只剩这三四本。
现在的探花约定,我见过手机上截的图:一句“油菜花开了,明天下午去拍”,配一张定位地图的截图。没有“花引”了,也没有看花脚和虚写的地址。大家在聊天工具里约好时间,到了地方拿出手机对着花的照片比对一下——有人比的是花朵颜色,有人比的是去年拍过的角度。去年四月,我在东郊一处能看到老城墙豁口的地方,碰见三个年轻人蹲在一棵桃树底下用铲子挖荠菜。问他们怎么找到这处的,其中一个举了举手机:“看别人发的图,背景里有那截废烟囱,猜过来的。”
那天傍晚,城墙上刮起风,桃花落了不少,三个人把挖的荠菜分了两堆,约好下周带着面皮和肉馅再来。走之前其中一个回头看了看那棵桃树,树干上离地一米左右的位置,有一圈浅浅的绳印——像是多年前有人在这儿拴过一根晾衣绳。他伸手指摸了一下那个凹痕,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共享单车。荠菜装在一个塑料袋里,系在车把上,一路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