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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黄泥磅鸡窝|在市场里接住三教九流

那几年我在黄泥磅农贸市场斜对面开副食店,店面窄,货架高,柜台上常年搁一杆托盘秤。下午三点半,毛豆卸完货,市场西头那排鸡窝就开始闹腾。别误会,我说的是活禽摊,铁笼子三层摞着,公鸡打鸣母鸡咕咕,地上全是谷壳和湿羽毛。

鸡窝正对着我的店门,隔一条两米宽的过道。摊主姓周,万州人,五十出头,腰上别一只磨得发白的皮腰包。他每天凌晨两点去人和场口接货,回来就在鸡窝门口拉一根胶皮水管冲地。水淌到我的台阶下,我骂他,他就笑,递一根朝天门过来。我接了烟,他就往我柜台角上的搪瓷缸里丢两个钢镚儿,那是存烟钱。

一、笼子边上的账

周老板的鸡窝不讲价,但看人下菜。

穿工装裤的农民工来买,他按只数,挑瘦的给,称完抹个零头。穿高跟鞋的年轻女娃来,他就说土鸡要炖两小时,软糯,加几个红枣。女娃走开,我逗他,你晓得人家有没有砂锅。他说,卖鸡不卖锅,管得宽。

有一回市场停电,冰柜里的冻货化了,我把几箱冰糕搬到他鸡窝背阴处寄放。他给鸡添水的时候顺手把冰糕箱往笼子底下挪,让几只老母鸡顶着。我问他怕不怕鸡踩脏,他说,鸡脚杆比你们城里人讲究,才从谷壳里拔出来,干净。

那天下午我坐在店里,看着他弯腰捡一只卡在笼门上的小鸡。他把那只鸡单独拎出来,用纸箱圈在里侧,又掰碎半个苞谷饼喂它。周围几个买菜的围观,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说,

小鸡不是货,是账。它要是今天没了,明早我进笼子数毛都难受。

这话我记到现在。那只小公鸡后来长大了,红冠子油亮,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跳到最上层笼子打鸣,吵得我懒觉泡汤。周老板说它叫“闹钟”,有次有人出八十块要买去炖汤,他说闹钟不卖。

二、过道里的午饭

黄泥磅鸡窝最热闹的是中午十一点。周老板老婆端着铁皮饭盒过来,里头是干煸四季豆和泡菜。她把笼子之间的窄木板架起来当桌子,两个人蹲着吃。有一回他老婆说脖子疼,周老板拿筷子头蘸了酱油给她涂太阳穴,说是老方子。我隔着窗户喊,你那叫胡来。他老婆反倒笑,用筷子指着笼子里的芦花鸡说,

你看那只,蹲窝不挪屁股,也是上了火。中午周老板就抓了把绿豆掺在食里。

这一行自有讲究,热天给鸡喂马齿苋,换毛季添羽毛粉,出栏前三天断食只给水,逼内脏干净。这些他不是跟我说的,是跟买鸡的老头老太太念叨。我凭价目表记住:土公鸡二十六,老母鸡三十二,乌鸡二十八,一律现杀。杀鸡在鸡窝最里侧一块水泥板上,接血的搪瓷盆盖着铁纱网。

有一位高胖的工厂厨子,每周五来提八只。他从不杀价,站在过道上看周老板绑鸡脚,间隙问一句,
——这笼最底下那层是隔夜的?
——是,但早上喂过鲜玉米粒,你看嗦囊鼓的。
厨子点点头,抽走两只,加钱让周老板给打上“鲜宰”的红印章。那章是橡皮的,蘸印泥,盖在塑料袋的挂耳上。周老板的印泥干了,从我柜台借过一瓶蓝黑墨水,盖章出来颜色发青,厨子也不计较。

有一次厨子退回来一只,说胸腔里有瘀血,煮出来汤发黑。周老板二话没说换了一只,然后撅断一把编织带,把那只有问题的鸡单独关在纸箱里。他没解释,只说了句,“下水有毛病是看得见的,人心有毛病看不见。”

三、下午的静与闹

下午三点以后买鸡的人稀了。周老板坐在笼子边的马扎上,把旧报纸裁成方块叠好,给每个笼底垫上两层。报纸字面朝上,我眼睛好,看见一版是二〇〇八年的体育新闻,一版是家电维修广告。鸡在新闻上面拉稀,他换下来扔进竹篓,篓满了他端着去菜场的废物点。

那条过道安静下来,能听见鸡喉咙里的呼噜声。他拿出一把水果刀削荸荠,削好十几个搁在搪瓷碗里,让我端着吃。我说你天天熏着鸡味受得了吗,他拿刀尖指了指市场拐角卖香烛的铺子,说,那边天天烧檀香,你觉得他受得了吗。我一时没接上话。

他关了焊有铁条的木门,去市场后面洗手。回来时顺手抱起一只蹲在台阶上看车的小黄狗,放在膝盖上。狗也不认生,舔他手背上的鸡食渣。他说这狗是附近修车铺养大的,天天来鸡窝边睡觉,因为地上暖。他给狗挠脖子,狗腿在半空蹬,像在水里踩水。

我又问他,鸡窝一年能卖多少只。他说不清账,只拿手指比了个数——五根指头曲了又展,掌心朝下压了压,意思是大概是五万来去,含批发。他补一句,“我又没记账的本事,鸡出了笼子我的脑子就空了。”

品类大概行情(那年价)烧法常见
土公鸡13元/斤干烧、白斩
老母鸡15元/斤清炖、参汤
乌鸡18元/斤砂锅、煲药材

价格牌是硬纸板写的,字歪斜,挂在铁笼顶上。有风来,纸板敲铁管的声音嚯嚯响。周老板每次收摊前把纸板翻个面,背面攒着别人丢弃的烟盒纸。

四、晚上十点半关灯

晚上市场保安打手电筒巡逻,走到鸡窝就停下来等周老板关最后一道灯。灯光灭掉前,我看见他把白天垫的旧报纸翻个个,留下带字的那面朝上,说是“鸡睡得踏实时,人站着也稳”。铁丝网上还别着一只红色塑料水瓢,那是从旁边卖藕的摊上捡的,底下裂纹漏了水,盛鸡食正好。

我关上副食店的卷帘门,锁孔刚转半圈,听见鸡窝深处的暗处有翅膀扑扇的响动。周老板在黑暗中喊了一句:“那是昨晚的‘闹钟’醒了,别踩到它的水碗。”我并没有看见他的脸。那声音听着像往深井里丢了一粒石子。

第二天清晨我开门,那只红冠子的公鸡正立在笼顶的网架上,对着防火通道那边熹微的天光。周老板蹲在不远处刷牙,泡沫顺着塑料盆沿滴进落叶。水管没拧紧,一滴水挂在阀口,蓄了半秒,掉进泥里,砸出一小团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