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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阳火车站附近有按摩的没|二十年老站台边的推拿店变迁

去年秋天我最后一次去那儿,是送老邻居王姐回山东。候车大厅里电子屏蓝光晃眼,她忽然拽我袖子,压低声音问:“老周,这附近还有按摩的没?”我愣了一下,指指站前广场西侧那排梧桐树:“早没了,连那家‘舒心足浴’都改成超市了。”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我晓得她问的不是那种闪着粉红灯的店,是十几年前我们下夜班常去的那间小平房,里头有个姓刘的师傅,手劲大,专治肩周炎。

那时的阜阳火车站还不是现在这样。铁栅栏矮,广场上铺着灰扑扑的水泥砖,三轮车夫蹲在台阶上抽“红梅”烟。火车慢,晚点两三个钟头是常事。候车的人把蛇皮袋垫在屁股底下,歪着头打盹,脖子僵得跟木头似的。这时候,谁要是知道广场西北角巷子里有个能捏两把的地方,那就跟捡了宝一样。

那间小平房和它的规矩

刘师傅的店没有招牌。门口挂一条蓝布帘子,帘子上印着褪色的“推拿”二字,是拿毛笔写的。屋里两张窄床,铺着白床单,床单上有洗不净的黄印子。墙上贴一张穴位图,边角卷起来,用图钉按着。收费便宜,捏二十分钟收五块钱,后来涨到八块。来的都是熟客:粮站搬货的、医院值夜班的、跑长途的司机。大家进门先喊一声:“刘师傅,忙着呢?”他“嗯”一声,指指床,不多话。

他的手是真有劲。拇指按在风池穴上,能听见骨头缝里“咯吱”响。有一回我落枕,歪着脖子进去,他叫我趴下,从后颈一路捋到肩胛骨,疼得我直吸冷气。他说:“忍一忍,你这筋结得像石头蛋。”约莫一刻钟,他拿热毛巾敷上去,再一拍我后背:“起来转转头。”脖子真就顺溜了。那会儿我还在三中教书,板书写多了,右肩膀抬不起来,全靠他这双手撑着。

他常说:“按摩不是享福,是修机器。机器要保养,人也要。”那时候不懂,只觉得他说得实在。

后来那片地方变了样

零八年火车站改造,广场拓宽,梧桐树砍了一半。蓝布帘子的小平房先是缩进门脸,挂上“舒心足浴”的灯箱,里头加了泡脚的木桶。刘师傅老了,手指关节变形,捏不动了,雇了两个小年轻。再后来,连“舒心足浴”也拆了,盖成四层楼的快捷酒店,一楼卖快餐,二楼是超市。电梯口贴着“本店提供正规按摩服务”的蓝色告示,我瞄过一眼,价目表上写着“中式推拿 60元/45分钟”,旁边的玻璃门后头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低头玩手机。

王姐这次回来,是想找刘师傅再捏一次腰。她年轻时在纺织厂挡车工,腰肌劳损,每次路过阜阳都要拐进来。我告诉她刘师傅前年脑梗,回颍上老家了。她愣了半天,从包里摸出一盒“徽墨酥”,说:“那给他带的东西,算了,你吃吧。”

我在超市买了瓶水,陪她在广场上走了两圈。新站房是玻璃幕墙的,太阳一照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睛疼。王姐说:“这地方真干净,干净得都不认识了。”

这行当如今还剩什么

其实火车站附近不是没有按摩店了。快捷酒店里、巷子深处的足浴连锁,都还在。只是它们有统一的招牌、扫码付款、按摩床带加热功能,技师上岗要考证。有回我肩疼得厉害,去了一家连锁店,小姑娘手法倒是标准,按完问我:“先生,需要加钟吗?”我说不用。她递过来一张会员卡,我摆摆手。走的时候,听见她跟同事说:“那个老师傅,每次都只做基础套餐。”

我想起刘师傅的蓝布帘子。他从不问你要不要加钟,只在你进门时看一眼你的脸色,说:“今儿累了?趴下吧。”

王姐的火车是下午三点四十的。她进站前,忽然回头跟我说:“老周,下回我再来,你带我去颍上看看老刘吧?我请他喝碗撒汤。”我说好。她拖着行李箱过了闸机,消失在人群里。我站在广场上,看那些拖着行李的年轻人匆匆走过,有人低头看手机导航,嘴里念叨:“附近哪有按摩的没?”声音很快被广播盖住了。

梧桐树新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里头捏着嗓子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