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五里牌站街|公交站头寻旧铁皮路牌记
老陈:
上回你信里问起镇海五里牌站街如今的模样,我翻出2019年秋末那趟笔记。那日从宁波城区坐271路到五里牌下,站台就一棵歪脖子梧桐树底下立着张老铁皮路牌,白漆底子掉得七七八八,剩“五里牌”三个字还认得清,下面小字“镇海方向”早被风雨啃成麻点。站街前后二百米,半边是货运仓库的铁栅栏,半边是拆了一半的老墙门,墙缝里钻出成串的野牵牛,紫的白的都低头蔫着,那日下午四点半的光景,日头斜着把站牌影子拉得老长。
等车的人与候车棚
棚子是新焊的镀锌管架子,顶棚那层蓝彩钢瓦缺了个角,漏下一条光正好打在地上那摊干泥巴上。我蹲过去看,泥巴里印着好几道自行车胎痕,边上一枚一角硬币嵌在土里只露个“1”字,想必是哪个等车的学生弯腰系鞋带时掉的,也没人捡。等车的拢共三人:一个挑着两只空鸡笼的嬢嬢要去庄市卖完笼子回家;一个穿厂服后生蹲着刷手机,屏幕里在放机械臂焊接的视频;还有一个阿伯,拖着一辆改装过的轮椅,车斗里码着十来盆韭菜根,说是从路边绿化带移栽的,别人不要,他拿回去种天台。
嬢嬢跟我闲扯,说她年轻时五里牌站街这排全是供销社门市部。她拿拇指比划,指我们站脚的地方——现在这候车棚头上——一九七几年是酱菜柜台,玻璃罐里腌萝卜皮、霉干菜、藠头,柜台高过她头顶,她得踮脚把两分钱纸币递进去换一包五香豆。说前排收银台是拉索滑轨的,找零钱用铁夹子夹着票据“嗖”一声弹到柜尾,声音脆得跟单车铃似的。她讲这些的时候,那后生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屏幕里机械臂还在挠头转圈,俩人的对话像隔着一层雾,谁也不碍着谁。
路牌背面的铅笔字
我绕到铁皮路牌背后,这面油漆剥得更干净,露出底下灰色底漆。仔细看,有人在背面用铅笔写过几个字,笔画颤巍巍的,像是小孩写的——“丁壮壮,1998.4.12”。下头又一道铅笔印子,重描过,写着“搬到骆驼桥了”。铅笔字的影缝里卡着半片枯叶子,我拿指甲抠出来,是樟树叶,叶背还留着碎了的小虫卵壳。把叶子放回原处时我忽然想到,这两行字间隔着几年?丁壮壮如今可还回五里牌站台等过车?那支铅笔若是1998年落到这里,怕是连涂改液那辈人都长大了。
路牌杆子底部用膨胀螺丝锁着一只铁皮邮箱,刷着邮政绿漆,口子上锁着把生锈的老挂锁。邮箱上贴了一张A4纸,打印着“本箱已停用三年,信件请投镇海宁安路邮局”。下面有人用圆珠笔补了一行,“不然呢”,也没署名。
路牌旁的面馆与褪色菜单
站街斜对面有家面馆,门脸窄得抬不进去煤气罐,招牌是从旧船上拆下来的木板做的,刻着“阿林面館”四个字,漆上描过金粉,金粉褪成了土黄色。我掀开塑料门帘进去,堂里四张方桌,一张桌边老伯在就俩空碗剥毛豆,另一张坐着一对母子,母亲在教孩子看墙上菜单。菜单是手写的,黑墨水写在白板胶上,贴了几年,字边起卷儿,有几个字被热汤汽熏得晕开了:
| 面名 | 价格 | 备注 |
| 葱油拌面 | 4元 | 底油要猪油 |
| 熏鱼面 | 12元 | 鱼拾掇得快,慢则卖完 |
| 大排面 | 14元 | 大排捶得扁,比碗口宽 |
| 油渣面 | 6元 | 油渣看每天熬多少 |
我在柜台要了碗熏鱼面,店主是个白头发中年男人,系着条围裙,围裙兜里插着把圆珠笔和一包利群。他说他父亲就是早先在站街卖油渣面的,一九九几年这块地还没修路,五里牌站街是石子路,大卡车一过,面粉袋上落一层灰。他补了句:“那时候对面仓库装卸工多,面从屋里端出来,在路边蹲着吃,吃完了把碗搁在站牌底下,有人专门骑三轮车来收碗,一只碗收三毛钱。”
“你问这站街有啥好挖的?”他捞着面,头也不抬,“铁皮牌子换过仨了,可底下垫路的那块长条石还是当年拱桥的桥面条,你去看看,石头上还有马车轱辘磨出来的深槽。”
我端着面碗走到路边蹲下看,果然在站牌后头草丛里找到一块青石板,长一米多,中间凹下去两道浅槽,槽里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建筑工地的黄泥粉。槽边有几道斜向的凿纹,像是人工磨的防滑线。这石板就这么横在泥地里,年复一年驮着等车人的影子。
鸽群与搬迁厂区的老槐树
往下风向走二十来步,是一堵红砖砌的围墙,墙头插着碎玻璃渣,里头是纺织厂的旧厂房,墙上还留着“生产必须安全 安全为了生产”的白字标语,笔画间长着一串苔藓。围墙下有一排糙皮大槐树,树干要俩人合抱才拢得过来。下午五点多钟,忽然一阵翅膀声,对面房顶腾起一大群灰鸽,绕着一根水泥电线杆打旋。鸽群里有几只颈子带绿光的,落在站街那根铁皮路牌顶上歇住了,低头啄铁皮边上渗出来的锈珠,啄了两口又飞走,在低空中兜了一圈回来。
我数了数,电线杆上绑着几段细铁丝,横七竖八用来挂彩灯的——去年国庆节的道具还没拆干净。有一根铁丝上头还系着半个瘪掉的气球,红色皮的,写着“庆祝”两字的半边,另外半边被风撕瘪了,贴在高处塑料袋堆里一只烂香蕉皮旁边。旁边墙根,有人拿粉笔在砖上画了个框,里头写着“衣服失物招领处”,底下挂钩空着,粉笔字被雨水冲出几道沟痕。
再走回站台,候车棚下的嬢嬢和厂服后生都已走光,换了一个穿雨靴的师傅,手里拎着焊枪和面罩,说是等公交去清水浦修不锈钢船板。他跟我有一搭没一搭聊:五里牌这一带旧砖窑要拆,拆了建充电站,以后这站台大概也挪位置。
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只有一盏,在候车棚对角。灯光里飞着小虫蛾,围着灯壳打转,一只果蝇停到那枚泥巴里的一角硬币上,又飞走了。铁皮路牌的反光面在灯光里泛旧铁皮独有的青光,背面的“丁壮壮 1998.04.12”几个铅笔字影藏在阴影下面,看不清了。
我抬头望了望那群鸽,它们又落回老槐树顶,咕咕叫了两声,扑棱翅膀,其中一只带着脚环的忽然腾到半空,向东飞过纺织厂烟囱的方向——烟囱早不冒烟了,上头铁梯却还挂着半截红色抹布,被风卷起来甩啊甩的,像哪个工人最后走时忘了带走的手套。树影摇一摇,槐角落下一粒,滚到长条石的深槽里,就这么卧着。等会儿最后一趟公交进站,轮的棱子大概就要压过它头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