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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浦城中村最出名的三个地方|旧市场铁棚与两棵老榕树的午后

下午四点半,麦市街中段的铁棚影子拉得比骑楼还长。卖蚝煎的阿婆刚把最后一勺薯粉浆倒上平底锅,油花溅起来,隔壁卖菜籽的摊主赶紧把塑料布往自己筐上扯了扯——这棚子漏雨,也漏光,唯独不漏声音。二十多年前我家搬来漳浦时,这铁棚就在,棚顶的锈迹从东南角往西北爬,如今已经爬满四分之三,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但这三个地方,从来不是靠新净出名的。

老辈人讲,城中村最出名的三处,头一处是麦市街旧市场,第二处是城隍庙前的老戏台,第三处是石埕巷尾那两棵连体榕树。本地人不说“最出名”,只讲“最闹热”。闹热这个词,比出名实在,它是铁棚底下讨价还价的喉咙,是戏台下竹凳腿刮过石板的声响,是榕树须根垂下来被风甩出的一道道弧线。

先讲铁棚,再讲棚子底下的人

旧市场的铁棚是1997年夏天立起来的。那一年县城东边开始盖商品房,西边的老厝还没拆,麦市街这截地皮闲着,镇里便让人搭了简易棚,把原来散在街边的菜担子、鱼桶、豆腐板收拢进来。最早搬进来的是一对卖面线糊的夫妻,男人姓柯,女人姓陈,脸都圆,锅也圆。他们家的面线糊卖一块五一碗,加猪血两毛,加油条五毛,油条是隔壁石埕巷老王头每天凌晨三点炸好送过来的。

棚子底下是按分区分摊位的:东头卖海货,西头卖青菜,中间一溜是熟食和干货。海货区永远最腥,也最热闹。卖蚵仔的老李头有个铁盆,盆沿缺了口,他拿铁丝缠了两圈,照样装水养着蚵仔,一颗颗肥嘟嘟地吸在盆壁上。他吆喝时嗓门大,但从不喊价,只喊“今早刚靠岸的”,其实船靠的是旧镇码头,离县城十七公里,但没人较真这事。

摊位招牌货靠什么出名
老李头海货摊蚵仔、花蛤铁盆缺口的铁丝缠法,全漳浦独一份
柯氏面线糊猪血面线糊凌晨三点的新鲜油条,加进汤里不软塌
阿娟菜籽摊本地白菜籽、芥蓝籽纸包上面用毛笔写品种,字是老柯头代写的

铁棚改名“综合市场”是2005年的事,挂了个白底红字的牌子,但没人叫。街坊还是说“去铁棚”,连菜贩自己都这么讲。“今天铁棚人多吗?”“下午铁棚没开。”“铁棚”两个字,比那个正规名字管用一百倍。后来左邻右舍翻修房子,加层的加层,贴砖的贴砖,铁棚始终没动过。顶上的铁皮换了三次,前两次是台风掀的,第三次是锈穿了洞,下雨天漏,滴在水产摊的增氧泵上,吓得老李头跳起来。

老戏台,人走台空,板凳还在

城隍庙前的老戏台,严格算起来不在麦市街,但城中村的人把它算进自己的地盘。八十年代农历三月初三,庙里要做醮,戏台连演四夜歌仔戏。那时我父亲用自行车载我来看戏,他个子矮,把我扛在肩上,我头顶前方是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再往前是戏台边沿挂的煤气灯,把几个武生的脸照成古铜色。

现在戏台早不唱戏了,台板有几块翘起来,走在上面像踩琴键。但台下那片石板地的缝隙里,还卡着九十年代的瓜子壳、矿泉水瓶盖、一角两角的硬币。每过一阵子,清扫的人会扫走,下一场雨后,缝隙里又长出新的东西。最奇的是没人拆它。地皮值钱,旁边开了两家奶茶店,店主都抬头看见这破台子,谁也没提议拆,反而有两个年轻人把旧幕布洗干净重新挂上去,虽然没人唱戏,风吹起来,幕布鼓成一个大包,像憋着一口气的喉咙。

前年有个唱老生的老先生,家在旧镇,每周末骑摩托车来,在戏台上坐一个小时,不唱,就是抽烟。有人问他等什么。他说等风。风一起,幕布哗啦啦响,他眯眼听一阵,油门一拉走了。后来他腿脚不行了,有半年没来,再往后,听说他在家里自己搭了个小台子,水泥的,只有脚掌大,逢下雨就不出去。

“唱戏要锣鼓,坐台子不要,风就是锣鼓。”

这话是那个老先生对门口奶茶店店员说的。店员十八岁,点头说嗯,转头打了个单,给客人做了杯黑糖珍珠。

两棵榕树,气根比电线还密

石埕巷走到头,路被两棵榕树挡住。树是连体长出来的,东边那棵的根从西边那棵的腰上穿过去,长到半空又垂下来扎回土里,像一条走回头路的小河。老城关的人说这两棵树是清光绪年间种下防火用的,也有人说是嫁接桑树失败的副产物,说法都对不上,但没人急,反正树在,理由迟早会编圆满。

榕树下摆着三张石桌,石头是溪口村运来的青石,桌边磨得发亮。下棋的老人们自带保温杯和折叠凳,有人甚至在树根边钉了个钉子绑木板,当简易茶杯架。去年治安大队来剪横幅,说不让在树上钉钉子。老头们没吵,第二天把钉子拔了,改用麻绳系,照样挂茶杯架。

树下卖碱粽的阿英姐,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到,踩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后座绑着铁皮箱。她粽子包得紧,剥开粽叶,碱水味冲鼻子。她有个旧本子记熟客的订单,说是本子,其实是日历纸背面,厚厚一沓用橡皮筋箍住。有个男顾客连续买三个端午节的素粽,有一天忽然没来,她把本子上那一行画了个圈,没再多写。后来有人告诉她是中风的儿媳住了院,她就托人带话,那四个粽子一直放在铁皮箱底,用塑料袋裹着。

傍晚六点半,榕树的影子先罩住最外头那张石桌,然后慢慢爬过巷口那家理发店的门槛。店老板阿忠五十五岁,年轻时在厦门理过发,回县城开了这间“旧城理发”,洗头还是用搪瓷脸盆,毛巾搭在树根上晒。他给榕树浇水,不专程浇,而是每次给顾客洗完头,把剩下的半盆水端出来往树根随便一泼。日积月累,树根靠近理发店那一侧长得格外粗,像一个人歪着身子偏听左边。

前两天傍晚我去打水,阿英姐正要收摊。她揭开铁皮箱盖,里头除了空棕叶,还躺着一颗乒乓球,不知道是哪个小孩掉进去的,她没拿出来,说留着压箱,起码有个圆的东西在底下垫底。她蹬上自行车,车轮碾过榕树掉下来的黑色小浆果,发出轻微的“噗”声,像泡泡糖被踩破。

那声音一直沿着石埕巷往东走,经过理发的搪瓷盆,经过戏台翘起的木板,最后消失在麦市街铁棚通向夜市那半段路灯刚刚亮起的光晕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