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小巷子|窄巷里的旧门牌与修补匠
老周:
信收到了。你问我还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那条南溪小巷子,我怎么会忘。上个月我专门回去了一趟,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底下补鞋的老赵头当然是没了,换了个卖烤红薯的年轻人。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差点让电动三轮车蹭着脚后跟。
你说的没错,那条巷子是得写下来。再不写,连住在里头的人都要记岔了。
巷子本身的骨架
南溪小巷子其实不长,从南溪街的百货店侧门进去,弯两个弯,到后街的酱油厂后门为止,满打满算三百来步。但这两边挤着四十几户人家,墙贴着墙,屋檐搭着屋檐。最窄的地方,两个人迎面走,得侧身让一让;要是谁家晾出竹竿上的湿衣裳,那你得低头从裤腿和床单底下钻过去。
地是青石板铺的,但不是整块的条石,是各家门口自己凑的碎石头,高高低低,一下雨就积出小水洼。我记得巷子中段有一块特别亮的石头,被几十年的鞋底磨得发滑,冬天结一层薄霜,走过得扶着墙。巷子两边的墙根,长年渗水,生了一层绿藓,手摸上去湿漉漉的。墙面是灰砖,但多数人家在砖外又抹了层黄泥,干了就裂,裂了再抹,所以那些墙看起来像一张张补过的旧牛皮纸。
巷子的地面比街面矮了半截,每次下雨,雨水先灌进巷子,再慢慢往南溪里排。我们小时候管这叫“龙喝水”,谁家门槛低,水就先进谁家。住巷口第二家的陈婶,年年汛期都在门口垒一道沙袋堤,挡是挡不住多少,但挡个心安。
巷子里的人和手艺
南溪小巷子里住的大多是手艺人,不是体力活的那种,是坐得住冷板凳的那种。
巷子中段有个周篾匠,前几年走了,他儿子在巷子里开了间快递代收点。老周你记得吧?他的手艺是劈竹篾,劈得比纸还薄,编出来的篮子底能滴水不漏。我小时候放学路过,总蹲在他门口看,他手上那把小刀片,刮竹皮的时候声音“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他编的鸡笼,鸭笼,菜篮,摆在门口卖,不标价,买的人看着给。他不记账,说“钱这东西,记了反而少”。
再往里走,七号门牌是个姓许的老裁缝,专改衣服。现在的人可能不信,当年巷子里的住家,谁家婚丧嫁娶要做件体面衣裳,都找他。他那台缝纫机是蝴蝶牌的,铸铁底座,踩起来轰隆轰隆,隔两户人家都能听见。老许改裤脚,从不划线,拿眼睛一瞄,剪子下去,缝出来两边一样齐。他有个习惯,改完衣裳,要在内衬里缝一小块红布,说是“补运气”。我去年翻出一件旧棉袄,拆开一看,里头果然还有块褪色的红布。
巷尾还有个修钟表的,姓吴,独居。他的铺子只有一张桌子,一盏台灯,桌上摊满了齿轮和镊子。他修钟,不修电子表。有人拿石英表去,他摇摇头,用镊子尖敲敲表蒙子,说“这个没魂,走的新时间”。但他修老座钟是真绝。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巷子里好多人家都有那种三五牌座钟,走不准了,或者打点不响了,抱到吴师傅那儿,他打开后盖,闭着眼听一会儿,拿小油壶往某个角落点一滴油,再拨一下摆,钟就开始走。修一回收五毛钱,后来涨到一块,他也不多要。
这些人你不写下来,过几年就查无此人了。
巷子里的气味和声音
南溪小巷子的味道,现在想起来是三层的。
第一层是潮气。墙根的霉味,青苔的腥味,还有老木头门枢转轴里渗出来的桐油味。第二层是油烟。到了傍晚五点半,各家各户的排风扇转了,炒青菜的味,煎鱼的味,炸辣椒的味,混成一团,从巷头飘到巷尾。你要是晚饭前从巷子走一趟,不用吃,鼻子就饱了。第三层是底层的生活气。公共厕所的氨水味,垃圾站附近烂菜叶子的酸味,还有谁家养的那两只老母鸡身上干草饲料的味。
声音就更有意思了。
| 时间段 | 主要声音 | 来源 |
| 清晨5点半 | 刷马桶的“哗啦”声 | 巷尾三家共用的水龙头 |
| 上午9点 | 周篾匠劈竹子的“劈啪”声 | 竹片断裂时的脆响 |
| 中午12点 | 许裁缝缝纫机的“轰隆”声 | 蝴蝶牌铸铁机头 |
| 下午3点 | 吴师傅用镊子夹齿轮的“叮”声 | 金属件轻碰 |
| 傍晚6点 | 各家喊小孩吃饭的叫声 | “小军——回来吃饭——” |
老周你还记得吗,巷子中段那棵石榴树,每年六月开花,红得扎眼。树是住在九号的孙老太种的,她说是她婆婆的婆婆从云南带回来的种。孙老太前年走了,房子租给两个卖麻辣烫的年轻人。他们嫌树挡招牌,想砍,但街道办来说,这棵树是古树后备资源,钉了红牌,不让动。现在是秋天,石榴熟了,没人摘,掉在地上,谁踩扁了,一地黏糊糊的籽。
巷子现在还剩下什么
我上个月去的时候,带了卷尺,量了量巷口宽度,一米四。三轮车能勉强进,汽车是别想。墙上的黄泥重新抹过了,但抹得不匀,露着灰砖的地方还是露着。陈婶的沙袋早撤了,她家搬走了,门口贴了张出租告示。周篾匠的儿子在巷口装了组快递柜,铁皮的,绿漆白字,在一片灰墙里格外扎眼。
吴师傅的钟表铺还开着。他八十多了,眼不花手不抖。我进去坐了一会儿,他正在修一个老座钟,是人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德国产,钟里面刻着1910年的字样。他上了几圈弦,那钟“当当当”敲了六下,声音发闷。他说,这不是原来的木壳,原来的壳早烂了,这个是配的,音色差一截,但走得准。他说完把钟翻过来,用毛笔蘸墨,在钟底座上写了一行小字:“修于南溪小巷子,吴记。”
我问他还能修几年,他没抬头,只说:“只要还有钟拿来,我就修。”
我又问,这巷子要是拆了,你搬哪儿去?他还是没抬头,拿镊子尖拨了一下摆轮,说:“钟不走,我不搬。”
我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巷子里亮起几盏路灯,但灯光被那些晾出来的衣服遮得断断续续的。走过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我特意低头看了看,石缝里长出了一株细瘦的草,不认得是什么品种,但叶子挺绿。
老周,你要是有空回来,我陪你再走一趟。记得从南溪街这边的百货店侧门进,别走那边弯道,那边巷口现在堆了一排新换的蓝色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