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远晚上耍的小巷子|南门街尾巴的烟火气
晚上七点半,我拎着两塑料袋青菜,拐进南门街尾巴那条只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巷子。巷口那盏黄不拉几的路灯还是老样子,灯罩裂了条缝,飞蛾在光晕里打转。墙根下蹲着个卖艾糍的阿婆,铁皮炉上蒸笼冒着白气,她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去翻手机。
这条巷子,本地人叫它“**清远晚上耍的小巷子**”,白天它跟别的巷子没两样,卖杂货的、修钟表的、劏鸡的,到晚上六点一过,铁闸门哗啦啦拉下来一半,另一半天摆了桌椅出来。我在这走了三十六年,以前教书的时候放学抄近道,现在退休了,每晚出来透气,还是走这条道。
铁皮桌与塑料凳
巷子中段那家“肥婆肠粉”最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婶,她男人管拉肠粉的机器,她管灶头。门口摆六张铁皮桌,蓝色塑料凳,桌角都翘了皮,但擦得亮堂。一晚要翻三轮台,九点半以后来的熟客干脆自己搬凳子坐路边,膝盖上垫个塑料袋当桌子。
“老梁,今晚的猪杂粥给你多放了粉肠,你慢食。”肥婆隔着灶头朝我喊,那口清远白话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我叫她别留了,我牙口不好。她咧嘴笑,说粉肠软糯得很,牙掉了也能嚼得动。我坐下来,筷子还没拆封,隔壁修钟表的老陈端着一盅炖汤凑过来,他老伴前年走了,每晚固定在这坐两小时,喝一盅汤,看人。
这条清远晚上耍的小巷子,耍的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就是人。有下夜班的工厂妹,拿手机倚着墙刷短视频,等男友收工;有开滴滴的中年汉子,坐在塑料凳上吃炒粉,裤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吃饭时哐当响;还有带孙子出来玩的老人,小孩追着巷子里那只橘猫跑,跑不了三步就气喘吁吁。
价格表与旧板凳
巷尾有间老式糖水铺,没有名字,招牌挂个木牌写“甜水”两个字。铺子六平米,里面摆三张旧长凳,水泥地面扫得发白。菜单贴在柜台上,手写的,墨迹都洇开了:
| 品类 | 价格 | 备注 |
|---|---|---|
| 红豆沙 | 5块 | 起沙、偏甜 |
| 绿豆沙 | 5块 | 加陈皮味足 |
| 龟苓膏 | 8块 | 蜜糖另配 |
| 番薯糖水 | 6块 | 秋冬才做 |
老板娘是个剪短发的老太太,耳朵有点背,你点单得大声说三次她才听见。但她熬的绿豆沙能出沙到看不见豆壳,每一口都绵得黏舌头。今晚她孙子趴在柜台上写作业,数学题不会做,拉着我的衣角问。我弯腰讲了二十分钟,老太太塞给我一碗龟苓膏,说算辅导费。
大约晚上九点,巷子里最热闹的时刻。卖艾糍的阿婆收摊了,换成烤生蚝的年轻夫妻推着车进来,炭火一烧,烟顺着巷子往上走,混着隔壁烧腊店传出来的蜜汁味、厕所传来的氨水味、炒河粉镬气蹿起来的油香,杂成一团,不好闻,但认命。
一盏灯与一条瞎眼狗
再往里走三步,地面湿漉漉的,那是楼上住户空调滴水。墙上一排电表盒子挂着锈锁,不知道哪天被撬开的,从里面扯出几条私线接了一盏白炽灯。灯下那家球鞋洗护店亮着白惨惨的灯,一个后生仔蹲在门口刷鞋,刷子唧唧地响。他旁边那条瞎了一只眼的黄狗,尾巴朝下,尾巴尖却轻轻抖。
我跟他聊过一回,他说他爸以前在巷口卖拖鞋,后来鞋城倒闭了,他转行洗鞋,一双收十五块,多肉麻的手工都伺候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抬头看那盏灯,睫毛底下有青黑的眼圈。他刷的那双白球鞋鞋帮发黄,他刷了三遍,再用吹风机吹干。
旁边的麻将馆凌晨一点还亮着。不是一楼的铺面,是从楼梯口上去二楼,铁门关着,响声穿过门板打出来,有时伴着“自摸”的欢呼。居民住三楼的拿扫帚敲地板,敲完五下,麻将声停了几秒,又低了两个音量,像猫收爪子。
走到巷口那盏裂了缝的路灯下面,卖艾糍的阿婆早走了,地上留几片粽叶。风一过,叶子贴着湿地面滑三寸,停住。我摸口袋,钥匙沉在裤兜里,上面挂着一枚我教的第一届学生送的铜钱,穿了红绳,褪成淡粉色了。
肥婆还在收桌子,她把四条塑料凳搬进门里,留了一条在外面,上面放一盆还没倒掉的洗菜水。盆里漂着半片菜叶,浮浮沉沉,水里有一圈油花。那猫从墙头跳下来,喝了两口水,尾巴高高竖起,绕到铁皮桌下面,蜷成一团。我在路灯下又站了一会儿,看猫拿爪子洗脸,想想也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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