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的站街比较多|旧车票上的纺织厂后街记忆
我从抽屉底翻出一张1987年的蓝色公共汽车月票,贴照片的方框里,一个短发女人的脸已经泛黄。月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纺织厂后街,早班7点25分”。那是母亲的手迹。她当年在城北棉纺厂做档车工,每天清晨六点出门,总要在这条街的国营早点铺买两个麻团。我捏着这张硬纸片,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反复念叨的一句话:“那条街上,站街的人比等车的人还多。”
母亲说的站街,不是现在网上那些含混暧昧的意思。八十年代末,纺织厂后街是全市最拥挤的劳务集散地之一。每天天不亮,从周边县份涌来的帮工们就一排排站在马路牙子上,脚边摆着瓦刀、灰桶、竹篓,等工头来挑人。站街,就是站在街边被雇主挑选。母亲在厂里做了十二年,八六年下岗后,她也在那条街上站过四十多天。
站街的面孔,比户籍册还复杂
我陪母亲去过三次。后街不长,从东巷口到西侧的火柴厂墙根,大概四百步。路两旁是法国梧桐,树干上钉着铁皮广告:“油漆三室一厅,手工费九元”“净疮药,一贴见效”。站街的人分几拨:瓦工蹲在烧饼炉子旁边,烟熏火燎地啃干粮;挑水的姑娘们聚在公用水龙头下,把扁担竖着戳在地缝里;最靠近厂门口的一排是裁缝和掸棉匠,她们拿着针线包,看见穿卡其布衫的客人就举手晃一晃。
岁数大的老人讲,清末这里就是骡马市改造出来的工市,后来私营食堂、供销社常年在这条街门口贴招货布告。到了1987年秋,后街一天能上三四百人。母亲等活时不多言语,只是坐在自己的竹框上,拿一条高粱穗子扫裤脚的灰。我记得一个细节:西南角有个吹糖人的老头,每次有人被工头带走,他就捏个猴子递过去,说是“讨个工头顺手”。母亲说,他才是最精的站街的老主要,靠着一个废糖担子,专等雇工的人领了工钱路过时给他一个钢镚儿。站街的除了找活干的,也站着一圈等活的司机、代写书信的识字人。
下午三点到五点的特殊队列
午后最热的时候,后街拐弯处会出现另一排站街的人——她们挎着家传的木提篮,篮底垫蓝布,卖炒瓜子、烟纸、膏药、煤油灯芯。别小看这些流动小贩,要想在街上站住脚跟,得先把早晚上下工的人潮的作息记牢。年轻的我曾数过,一趟街走下来,买烟叶的四五个,买针头线脑的两三个,买几毛钱酸梅汤的倒有十来号人。
夏天生意好做,冬天就得另想法子。下雪的日子,卖烤红薯的铁皮桶搁在巷口下水道井盖上,蒸汽往人脸孔上熏。依我看,那时的站街已经是完整的生计网络:有人专门替“站不动的老婆子”占位子,每天收五分钱板凳钱——站街的种类比后来想象的多太多。没有今天这些复杂的门道,谁在那儿站着谁的活,都是明朗的交换规矩。
人与人站的距离里各有各的门槛
要说哪里的站街比较多,我的记忆里有四档排行:第一,就是纺织厂后街,一下班人群散出来,全挤到马路对面等配货;第二是铁路东货场的铁门外头,下夜班的车皮卸了煤,民工在那儿接搬运短工,能围上三层;第三档是长途车站的胡同里边空地上,星期天的日头上那儿能站两百来个做杂役的半大孩子。
一个傍晚,母亲的工友冯婶带了女儿小金。女孩才十六岁,瘦得两个眼睛深凹下去,肩上背的是缝纫机皮带。有人喊了声“装裹毯部的装卸队要六个人”,哗一下拥上几十个。小金趿着鞋子跟着跑两步,没来得及应名,活被人抢了。她并不报怨,退下来,从口袋摸出一小块饴糖掰给旁边残疾的老郑。老郑咧开嘴坐着,腿拧成九十度,只要一直坐在墙根竹竿边,工地不要残障的劳力。
我最后见到母亲那张月票是前年春年大扫除,土黄色皮夹的夹层里露出来的。她的字蜷着。后来我跟儿孙说起后街的早晨,他们总说那条路不是早就拓宽成绿化公园了么。后街的树和铁皮桶早拆平了,而我记忆中最密的一段我虽然拿不准实际多少人数,却敢随手写下来:
- 每个清晨五点到七点,街道管理的三轮车的撒水车在垃圾站轮换的时候,约六十公分宽的马路牙子换三班人站
- 站上两个小时,草帽上的热气钻到领子里,跟抢到的活儿一样滚着浑身皮肉
- 晌午一阵暴雨,所有站着的人一块挨一块贴到国营理发店的雨搭檐下,那里露出一排白瓷水盆和推子光——半条街上只剩下漏水的声音
那天我掸掉月票上的灰,发现另一面贴着一张红色标签:食品厂临时工的第三十号印纸。哦,也就是说母亲后来也去面粉库站了一年的岗,直到她做了库顶的质检记磅员。
昨天我不小心将水洒在桌面上,那张皱纹纸的月票一角翘起来,原来母亲在里面垫了一件厚纸板,勉强蒙着一层灰蓝色的细棉布里子。台灯光顺过来,我又读到那串熟字后面的两个铅笔小括弧——估计是她自己注的,写着:“井口取水处东北移了22步,可别站错了叫不上工。”字迹漫洇着旧气味,钢笔芯的黄迹一路拖到后段化成一个小圈,像还没排到又不肯走的……那些人翘起的脚步。
此刻巷子里传来送煤工喉的风转笛的调子,我站起身,手里月票滑落到藤椅上留下一道斜斜的白印。北边窗户傍晚下过去的风把煤炉纸筒磨出褐糙声音――母亲认得那种站街早班车混在半城人家第一阵煎饼味皮拉炸起前的声响。我倾一倾面颊,听完那阵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