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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西关十字莎莎舞厅|西关十字的旋转门与老地砖

下午四点半,西关十字东南角那栋灰楼还睡着。我数着台阶上去,二楼铁门半开,门头上“莎莎舞厅”四个霓虹字,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铁皮。售票窗口三块五一票,递进去五块,找出来一块五和一张粉纸票。票面印着“兰州西关十字莎莎舞厅”,底下小字:茶水免费,寄存另收五毛。

楼里暗,只有唱机那边一颗球灯慢慢转,把光斑洒在浅黄色地砖上。那地砖至少用了二十年,边角缺了好几块,补上的水泥也磨得发亮。墙裙刷了绿漆,上半截是白灰,靠窗那片让雨水洇出黄印子,像老地图上的等高线。

开场前的老人们

五点钟,人陆续上来。穿灰夹克的,戴前进帽的,提保温杯的,全是老街坊。老周七十三岁,在窗边那条长椅上坐定,先掏出手绢把茶杯擦了擦。他说这个舞厅九一年开的,那时候单位组织交谊舞培训,他和老伴就是在这儿认识的。

“她穿一件红毛衣,转圈的时候那衣摆飘起来,像火烧云。”老周说,“现在她坐轮椅了,我每个礼拜三下午还是来,坐坐也好。”

舞池不大,量了量大约六米乘十二米。木地板是后来铺的,踩着有咯吱声,底下的弹簧早塌了。墙上的“禁止穿高跟鞋”牌子是手写的,用黄纸毛笔字,落款1998年。边上贴着一张舞曲单,列着《慢三》《快四》《探戈》,最底下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周四下午三点教新步,免费。

旋转门与撞球声

六点以后,人多了,空气里浮着茶叶味和皮鞋油味。乐队没来,放的是磁带,许巍那首《蓝莲花》连着卡过两次。有几个跳得好的,步子干净,转身时衣角带风。多数人就坐在沿墙的塑料凳上看,偶尔上了发条似的转两圈。

北墙有个门通着小卖部。柜台是木头拼的,玻璃板下压着历年舞票,最旧那张是2003年的,面值一块。老板娘姓魏,在这里卖了二十年烟水和瓜子。她说舞厅最热闹是九十年代,周末两场都挤满人,外头排队排到楼梯口,票要提前一天买。现在一场最多四五十个,冬天更少,但反倒清净,熟客都是老面孔。

小卖部右边那扇门后是旧仓库,锁着。从门缝看进去,堆着折叠桌、一箱彩色塑料花、几捆褪色的绸带,最上面压着一面大鼓,鼓皮上落了厚厚的尘。

跳舞与不跳舞的人

八点半,有人放了一首广东老歌《漫步人生路》。舞池里一下上了七八对。有个五十来岁穿蓝运动服的,什么步都不讲究,就是自己晃,晃得投入,闭着眼,左手虚抱着,大概觉得那就是舞。

靠暖气片那把椅子上坐着个年轻人,穿工装,拿手机在录音。他说他父亲三十年前在这儿打工,每天下班来跳一场,家里至今挂着一块舞厅颁发的“最佳舞者”奖牌,木框都裂了。他今天来看看,逛一圈就走。

  • 射灯下的飞尘慢慢往下落
  • 热水瓶塞子啵一声弹开
  •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墨蓝
  • 有人用口哨跟着旋律吹了几句

地砖上有一道从门口到舞池的长划痕,像是拖什么箱子拽出来的。老周说那是乐队搬音响划的,九九年添了第一台功放,四个人抬着进门,一边抬一边喊号子。功放早换了几代,那道印子留了下来。

九点多,人散了大半。老周收拾茶杯,临走前把椅子推回墙根。“下礼拜三我还来,”他对我说,“这椅子我坐了十五年,坐出个坑了。”

我走出铁门,楼道里飘着从楼下理发店上来的洗发水味。台阶转角处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花盆底下压着一叠废舞票,最上面一张崭新,是明天日场的。

马路对面,回民小学的晚托班刚放学,孩子们穿着蓝校服跑过。洒水车唱着歌开过去了,西关十字的霓虹灯牌正在次第亮起,但莎莎舞厅那四个字,还是暗的——或许今晚也没怎么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