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塘市场小巷现在还有吗|三十年的补鞋摊还没挪窝
昨天下午收摊前,一个穿校服的姑娘拿双开胶的帆布鞋来找我。我问她在哪儿买的,她说土塘市场后头巷子口那家鞋店。我一愣,那地方我太熟了。土塘市场小巷现在还有吗?我不光知道还在,我还在那条巷子里支了二十三年补鞋摊,从1998年摆到2021年,后来才搬进对面的固定门面。
不光我在,那条小巷的变化能写成一册账本。今天不跟你掰扯情怀,就讲讲我一闭眼还能看见的四个现场。
一、巷口的老槐树和牌桌下头的补鞋机
巷子西口有棵斜着长的槐树,树底下常年摆三张麻将桌。补鞋机就架在麻将桌边上,打牌的人一转身就能把鞋递给我。夏天槐树叶子密,遮出巴掌大一块阴凉,我的位置正好卡在阴凉边上——前脚晒后脚凉,干一上午得匀着劲儿。
那会儿修双鞋开胶五毛,钉个鞋掌一块五。常来的老主顾是附近五金厂的师傅,脚上穿的是那种劳保翻毛皮鞋,补完还要用电锯刀把橡胶底割出一排防滑槽。王麻子他爹最爱蹲在我摊前看活儿,边看边说:你割槽别割到气垫层,割穿了雨天就进水。他的话比锤子还准,二十年后我拿球鞋开槽,手法还是那套。
1999年发大洪水那阵,巷子积水到膝盖,我把补鞋机挪到牌桌上,自己站水里,居然还修完了三双水泡变形鞋。有人劝我歇一天,我说皮鞋泡水不马上弄,底和帮就得脱胶再也粘不牢。那三天机器没停,倒是听见打牌声带着水声,像隔了一层鱼缸。
- 补鞋机用的倒针千斤换了四台,全是从粮油店隔壁买的青岛货
- 记号笔画鞋底轮廓用掉三百五十多支,都是李字牌红星粗头
- 最常见的是左鞋胶水干透右鞋刚点上,顾不过来就搁在干净报纸上排队
老赵爱背着手在巷子里转悠,但凡见着有人说“土塘市场小巷现在还有吗”,他必接下句:“树没挪窝树根还在,别光问啥在不在的。”
二、米酒铺子改成的五金店门口那段
巷子中段原来有个米酒铺,门头挂葫芦,里面是坛子套坛子。铺主姓何,每天晌午出蒸好的糟米,那股甜窝味儿顺着巷口一直钻到我的胶水里。2003年何师傅儿子在城里交首付,铺子盘给了收废铁的刘老板。
现在那里卖电钻、角磨机、防锈油。门柱子上的水泥缝还年年泛一点酸味,是酒渍早渗进去了。五金店有个好处,我的小钢线磨秃了立马能买到。刘老板爱打招呼,总递烟,我不抽烟,他就塞两双尼龙手套。我还帮他给工人们的危化手套做过一回指头部分的补强,用的就是土塘市场小巷大柳筐里捡回来的几张麂皮边角料,厚实地胶两层足足挨住了打磨。
2010年全市门牌摸排过一回,这条巷子从200多个字号变成186个,少了的就是那些米酒铺、修表摊和只卖纽扣的缝纫柜台。
| 位置 | 上世纪九十年代 | 现在 |
| 巷口西侧 | 露天日杂摊,卖漏勺铝锅 | 水果帘棚,电动车修理点 |
| 巷子中段 | 何记米酒铺 | 钳工刃具店 |
| 青砖墙角那段 | 弹棉花夫妻踩着弓子单干 | 下水道改造后砌成花坛,常年站着三只野猫 |
有回五金店的割草机皮带轮裂了,我说拿胶接一下凑合两天。刘老板摆手,转头网上买了个新的。旧皮带轮我留下了,绑在我的补鞋砸台脚底下,一是重量压得住晃,二是这铁上印着1997年铸造的字码,是整个巷子年纪辈分最大的零件玩意。
三、公共水龙头边上拆下来的布鞋植头
靠东边有三户共用一空自来水,那地方现在围着防锈铺的铁栏。水龙头拆掉挪进临街物业的时候,我在水箱内胆旁边扒出十多只木植头——就是那种把鞋帮撑形状的木模子,指尖全是扁凿刻痕。有三只断头,肚弧都磨得发了亮。判断是皮鞋厂当年散出来给别人改港版的,最轻的一只压弯指头就有声音,木头沥油十五年才做到这密实程度。
把它们带回去后,我拿细砂纸打磨过两茬,缠了层帆布胶带塞在我拉新鞋定型用的底部。 我常拿那只沉手的跟学修鞋的外甥说,再好的气垫都不是脚的记忆,只有这些撑过成千只鞋底的木头造知识意得鞋腔本尺。他听见也没怎么理,手摇砂轮嗡嗡转。
这地方过去常常压着一辆搁了三年没人领的老二八自行车、三十多个罐头瓶子摞成一摞。如今水阀换掉了,垃圾也不在这边堆放,飞尘清过,楼背后墙壁像熨过的布一样新。可那些植头我看一眼就辨认得出当年打磨的方向叫车刀青口,而现在的新手做不了这么精细的第一刀下铲。
没拆水龙头的时候,每天最先到这一片的是个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蹲路沿上,打半黑塑料袋水洗掉领上的碎发屑,小圆镜子夹在护栏接头。后来又多了卖早点葱油饼从铁路那头——推车准时四点五十,轮胎压到水道的磬磬之声。后来人散了,柱子角还留下司机大爷坐坏的沓凳子管边。立冬前后雾水冻嗒嗒的,谁路过都会伸手拿余光扫那块被布条绞住膝盖深浅的水埂地形。那年头所有人的做法都同出一路也没法说整段的因果。也就现在让我一年白扫六回巷子落的脆败桐花,全混着五块钱一包的石灰粉过了一遍漆布。
四、配电箱背后的补鞋定线刻度痕
离我旧的摊位约七步远,一台立在地上的高压配电箱根上有几道竖劈浅痕,用得狠的话码鞭能用十五年。前面是我打切割线常锯基准的弧口痕迹,后面两道是量筒鞋底孔距的间隔尺格:每格大约小指甲大小。前后凑五位数字——现在墙面重新刷过了氟朔漆,隐约能看见宽窄过渡的大小。
但我这次没在人多的西口支位上,因为老车站改制以后那街道全线翻过一次地砖。广场砖做得比原本厚两成,土塘市场上头浇出一弧地垄。
不过东口进来还得穿那条过了水阀盖子的砖牙。我上周进屋放鞋楦的时候看见盖底仍然嵌着一圈铁钉围出的一绺窄边——二十多年,搬东搬西换了三次固定位,我两本检修单都已经中过夹板滚边水渍。如今用来夹给土塘市场里一家做舞台童鞋厂家粘内压胶的时候,拿那些隔路的厚度当校针。土塘市场小巷还在不在已不消问——所谓方位不由门檐标高定,而是胶沥顺墙角爬成的筋,成天延背阳一头慢慢淌。今早开灯照着白线第一滴漏液还没固住,就被一只黑身巷尾猫踩出了一溜弯刀印。
鞋刀顺着它腿侧面停在了掌延头。照旧收了我捏皮鞋把两只擦条扣端正的惯用拉拨劲。今天做完一双切尔西靴把收后跟胶皮刀递出来的须边留在风里的时刻,忽然瞧见他踏步影子就落在第二块宽地砖自己的膝盖正前面。我蹲下去捏新割皮铲头前边那层氧化膜,看见灰脏底一排小小梨形孔,近前有一个边缘尖出一分多,全跟当初我从泥巴里留做拿指甲使劲掐宽的旧模分毫不差。也许那时偏在这块线上把方链截出了铜茬罢。对面水果灯在落下来的白亮盖纱上抖得简直像更闲了一毫米——烟蒂恰好掐断在那根风裂纹断面斜坡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