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冶炼金属,作者: ,:

足疗店附近100米|三条巷子的日常与修鞋摊的下午

老城区的这间足疗店开在建设路和工农巷的夹角,门脸不大,蓝底白字的灯箱白天也亮着。我在这片住了三十七年,看着它从一家理发店改成足疗店,又换了三回老板。店里飘出的药草味,冬天尤其浓,路过的人总忍不住吸两下鼻子。足疗店附近100米的范围,其实比整条建设路都热闹,我退休以后,每天下午都在这片转悠,熟得像自己家客厅。

一、巷口的修鞋摊,下午三点准时开张

老周头的修鞋摊就在足疗店东侧那棵梧桐树下,距离店门大概六十步。他的手摇补鞋机是1987年买的,铁架子上的绿漆磨成了灰白色,皮带轮转起来咯吱咯吱响。每天下午三点,他骑那辆凤凰牌加重自行车过来,后座绑着木头工具箱,箱盖翻开就是他的工作台。

老周头修鞋有个习惯,先捏一遍鞋底,再报价钱。上个月我拿去了老伴的一双布鞋,后跟磨偏了,他捏了捏说:“胶底老化了,光钉掌不行,得换底。”他从箱子里翻出一块深棕色的橡胶底,用铅笔沿着鞋样画了一圈,裁刀下去,边缘齐整得像机器切的。修一双鞋十五块钱,他收钱的时候总要补一句:“你这布鞋,再穿两年没问题。”

  • 他箱子里常备三样东西:黄胶、麻线、小铁锤,缺一样他都不开工
  • 雨鞋补洞用旧轮胎皮,他说“自行车内胎最韧,补了不漏”
  • 附近工地的工人爱找他修劳保鞋,他说那些人“脚底板是铁做的,鞋底是纸糊的”

我常在旁边看他一针一线地缝鞋。他干活不说话,剪刀偶尔咔哒一声,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足疗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老周头就在这儿扎了根,树荫从东边移到西边,他就跟着挪两回小板凳。

二、菜摊阿珍的铁皮棚子和冻红的手

足疗店正对面,隔条两米宽的小马路,是阿珍的菜摊。铁皮棚子搭了快二十年了,顶上的铁皮补过三块,一块是红色的,一块是银色的,还有一块大概是拆了别的棚子捡来的灰色瓦楞板。阿珍姓陈,大家喊她阿珍,其实她今年五十七了,比我还小两岁。

她的菜摊上永远摆着几样固定的货色:带泥的萝卜、捆成把的香芹、还有一大筐土鸡蛋。鸡蛋论个卖,一块二一个,她说是她妹妹在城郊养的鸡下的。冬天她戴一副露手指的毛线手套,找钱的时候把手套往下一捋,露出冻得通红的手指头。她管这个叫“半截手套”,说干活方便。

有一回足疗店里的一个师傅出来买水果,跟她讨价还价。阿珍摆摆手说:

“你再还价,我这秤砣就砸你了。我这萝卜今早才从地里拔的,泥都没干呢。”
那师傅笑着掏了钱,还多要了两根葱。阿珍把葱往塑料袋里一塞,“葱送你的,下次来买我家的土豆。”

她的铁皮棚子冬天不挡风,夏天闷热。去年大暑那天,我在她棚子底下站了会儿,她拿蒲扇给我扇风,扇出来的风带着菜叶子和泥土的味儿。她说:“这棚子要是能装个空调就好了。”我说:“装空调还不如搬到足疗店里头去,那儿有暖气呢。”她笑了,眼角都是褶子,“人家那是泡脚的,我这菜搁那儿该被水汽捂烂了。”

三、配电箱边上的棋摊,风雨无阻

足疗店往西走走八十来米,供电局的老配电箱立在人行道边上,铁皮柜子有一人多高,漆成了警示的灰色。配电箱旁边常年摆着一盘象棋,棋盘是块三合板,黑白格子用毛笔画的,棋子倒是正经的木头,就是边角磨圆了,有的字认不清。

在棋摊下棋的主力是搬运站退休的老王,和对面五金店的老赵。老王下棋有个毛病,落子就要喝水,他那个搪瓷缸子摆在配电箱顶盖上,茶叶泡得发黑,喝一口还要啧的一声。老赵瘾大,中午吃完饭就端着保温杯过来,两人一坐就是一下午。旁边看棋的比下棋的多,站着的、蹲着的,有时候还有骑电动车路过的停下来支两招。

棋摊边上放着一个塑料小板凳,是我去年拿过去的,专门给腿脚不好的张老头坐。张老头八十多了,拄着拐杖,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到场看一盘棋,看完就回家。他说:“我不下,我就在这儿看看,热闹。”有一回棋局杀得难解难分,老王把卒子拱到了老赵的卧槽马嘴里,大家都说这步臭了,老王不服气,涨红着脸说要悔棋,老赵一把按住棋盘:“落子无悔!”最后那盘棋和了,两人谁也不服谁,约好明天下午接着来。

棋摊时间下午两点到六点下雨天移到五金店门口
主要棋手老王(搬运站退休)、老赵(五金店老板)偶尔有年轻路人加入
输赢彩头无赌资,输的人买一包花生米花生米是五香味的,配大叶茶

足疗店里的水汽和药味飘不过八十米,这边只有烟味、茶叶味,还有配电箱散出来的温热铁皮味。

四、最里面那一间,是赵记理发店

顺着配电箱再走十来步,拐进一条窄过道,尽头有一扇木门,门上挂着蓝白红三色转筒灯,但转筒已经好几年不转了。老赵——不是下棋那个老赵——是理发店里唯一的师傅,今年六十三,以前是国营理发店的正式工,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他理发的手艺还是老一套:先用热毛巾捂脸,再动剃刀,后颈那几根汗毛刮得干干净净,刮完用扑粉一拍,客人起来照镜子直点头。

赵记理发店在这条过道里开了二十年,房租从三百涨到八百。屋里就一张老式的铸铁理发椅,椅背上的白漆磨得快见底了,但弹簧还弹得动。墙角镜子上贴了一张泛黄的价目表:理发12元,刮脸5元,老人小孩统一十块钱。他说他不想涨价,涨了老主顾就不来了。

前两天我去理发,他正给一个刚下工的泥瓦匠刮脸。泥瓦匠躺在椅子上,剃刀刮过脸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赵师傅的手稳得像夹着筷子头。刮完脸,泥瓦匠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赵师傅给他找了五块。泥瓦匠出门的时候说:“赵师傅,你这手艺,跟旁边足疗店那个捏脚的一样,都是老法师。”赵师傅没接话,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顺手把剃刀放进酒精瓶里。

我把头靠在那个有些高低不平的洗头池边,热水冲下来,能听见隔壁卷帘门拉起来的哗啦声。赵师傅问我看不看报纸,我说不看了,眼睛花。他嗯了一声,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响,透过窗户正好能望见足疗店的灯箱,白色光里飘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路灯下面停着几辆电动车,车座上落了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