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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站街老妇女多|老街坊眼里的人潮与营生

老王,信收到。你问兰州站街老妇女多不多,这话要是搁二十年前,我准保回你一句“多,多得跟黄河边的沙子似的”。可如今你再问我,我得先叹口气,把茶缸子里的枸杞吹开,慢慢跟你说道说道。你嫂子我在这正宁路西口开了十三年小卖部,玻璃柜台上那层浆糊印子,都是这些年跟她们打交道蹭出来的。

头一茬得说零几年那阵。那时候站街的“老妇女”其实不老,多是四十出头的西固厂子下岗女工,或者永登、皋兰上来讨生活的婆娘。她们不站霓虹灯底下,专挑我们这种有门帘的小店门口,挨着冰柜站着,手里攥个塑料袋子,里头塞两包“兰州”烟或一瓶康师傅绿茶。你问她们等谁?她们笑笑,说等老乡捎东西,可眼睛瞄的却是巷口那几家洗浴中心的招牌。那几年,我一天能打发四五拨借厕所的,借完总要买包纸巾,或者买根烤肠——那是规矩,不白用你地方。

近十年的光景换了个样

如今你再走过南关十字至酒泉路那片,情形变了。站街的不见新面孔,年岁倒是实打实上去了,五十五往上的居多。头发染得乌黑,但发根总泛白茬,穿件大红或翠绿的外套,脚蹬平底黑布鞋,人手一个保温杯,杯身套着毛线织的套子。她们不围着小店转了,改成集中在医院门口、菜市场岔道、公交总站旁边,手里换个家当——装X光片的牛皮纸袋,或者装满病例复印件的拉链袋。

有一回,一个戴白帽子的阿姨站我门口避雨,我说进来坐。她摆手,从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兰州晨报》,指着中缝广告让我念。那上头写着“专治静脉曲张”“祖传膏药疏通经络”。她听完点头,嘴里念叨:“那就这家,价钱比四院的专家号便宜八十。”我又问她排队的人多不多,她撇撇嘴:“多,多成跟当年火车站排队买票一样,哪天不是三四十个老姐妹在那边候着。”

这“站街”的味道,早不是你想的那样了。她们站的是街面药店和私人诊所的队,有的从凌晨四点就去拿号,为的是让大夫给看看膝盖里的骨刺、腰椎上的突出。有个姓周的退休纺织女工,每礼拜三固定来我这儿买两包“心相印”抽纸,说是给推拿师傅擦手用。她站了四年中药铺子的街,愣是把自家女儿的月子餐食谱背得滚瓜烂熟。

“老板娘你说,咱们这把岁数,还讲究什么面子?能站着等来一贴不掺假的膏药,就是福气。”

摆摊的、问路的、卖地图的

你再瞅瞅我店门口那张旧长条凳,现在不怎么有人坐了。前些年那凳上总坐着俩结伴的阿姨,面前摆个纸壳子,上头用马克笔写着“代写书信”“手机贴膜”。她们里有个姓刘的,右手食指有半截老茧,说是年轻时在西固铅丝厂铰铁丝落的。她站街不拉客,就等着谁家不会用智能手机的老人来,帮人家在“健康甘肃”App上挂个号,收五块钱跑腿费。她说:“现在医院的号全靠手机上抢,咱站街的,站的就是这道信息坎儿。”去年她搬去雁滩跟儿子住了,那纸壳子留在我货架底下,落满了灰,偶尔掏出来,她还回来取过一次,说要在新小区继续“上岗”。

再有就是卖地图的。你可别笑,兰州这地方街巷歪斜,黄河穿城,外地来给儿女带娃的老人最容易走丢。那些站街的阿姨兜里揣的“兰州城区图”是2008年版的,上面有的公交线早撤了,但你问她们“白塔山码头怎么走”,她们能准确说出“从永昌路北口下坡,见着卖灰豆子的摊儿左拐,再走四十步”。这份细致,不是哪家导航能比的。

你问现在“多不多”——这么跟你说吧,上周四下午我进货回来,在中山桥南广场那儿粗粗数了一下,站在栏杆边看水、扎堆聊天的老妇女,一个钟头里过来二十三个。她们里有一半手里提着药店的红袋子,另一半拿着社区发的免费体检表。其中两个还在争论“弱水三千”这词是形容皮肤干还是形容人够滋润——就是当年同一个厂里抢过劳保手套的工友。

那根手指的指法

最绝的是一位姓马的阿姨,她站街的“站点”是我店对面那棵老国槐底下,掐指算了,站了九年。她不做任何营生,就是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站在那儿看车流。以前她数的是从西固开来的57路公交,多少分钟一班;如今数的是外卖电瓶车,算它们哪几辆在马路上压了双黄线。有顾客好奇问她,她回一句:

“我这双眼睛替这条街盯着呢。街上的车换了一茬又一茬,站街的老婆子也换了一茬又一茬,可路边的槐树没动过,它知道有多少人在这站出了脚底的膙子。”

前天傍晚,马阿姨递给我半袋子她蒸的槐花麦饭,说今年雨水少,花倒挺肥的。她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她裤兜里硌着一管护手霜——“隆力奇”牌子的,从槐树下蹲到马路牙子,她总说那管护手霜是给手指用的,因为她数的那些车灯太晃眼,得拿手背挡一挡,指缝里漏出来的光,落在那些新开业的足疗店招牌上,一闪一闪的,像极了她当年站在五一山早市口卖韭菜时,别人自行车筐里漏下的水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