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峪关一条街150在哪里|老顾客催了三回我才敢写
那间门脸儿现在挂了“陇西凉皮”。玻璃上贴着橙色的“旺铺转租”,纸角卷起来,被风拍得啪啪响。上礼拜老李头又绕到我铺子里,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也不掸,半晌来一句:“老板娘,你当年那条街150,到底在哪儿来着?”我没吭声,给他倒了杯热茶。他走了以后,我拿抹布把柜台擦了第三遍,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泛黄的收租单,角上就印着一行蓝字——嘉峪关一条街150。
那是1997年秋天的事。嘉峪关一条街150不是什么大商场,就是我头一间小杂货铺。十来平米,进门靠墙一溜铁皮货架,地上摆着两个装酱油的塑料大桶。房租一个月三百二,不能赊,季付。我对门是修自行车的秃头张,他旁边是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再过去,是清真面馆,老板娘姓马,围裙上永远沾着白面。大家叫我“小马嫂子”——那年我才二十六,刚结婚半年,揣着一万两千块本钱从兰州过来。
找到嘉峪关一条街150的过程没什么传奇。我那时候的公公托了老战友,战友的连襟在这边市场办管消防。那人对我说:“街上有间空铺,150号,地势偏倒是不偏,就是下水道老堵。”我一看,墙皮潮得掉渣,墙角有股馊味儿。但我心里算了一笔账:隔壁五金店一天能过四十多个人,哪怕分流三五个进来,一天卖十袋盐,两瓶醋,也就够了。于是签了合同,当天下午就蹲在地上擦那扇卷帘门。
开张头三天,总共卖了八十六块四毛。第四天,门口来了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夹着个黑皮包,进来就问:“老板,有佳能胶卷吗?要200度的。”我说没有。他不走,又转了一圈,指着头上的灯泡问:“这灯管儿是几W的?”我抬头看了看,自己也不清楚。他说:“你连这都不晓得,怎么进货?”说完就走了。当晚我骑自行车到批发市场,找卖五金的摊主,问清楚了瓦数,又咬牙进了十卷胶卷——虽然那年代用胶卷的人已经少了。
后来的日子,嘉峪关一条街150就成了这一小段的活坐标。邮递员送信找不着人家,先来我这儿问;公共电话响了没人接,也让我帮着喊一嗓子,谁谁家你媳妇让你回电话。我这儿代卖过邮票、煤球票,也帮人存过钥匙。1999年夏天,隔壁卖烤红薯的老王被车碰了腿,进了医院,他那炉子整整一个月没点着。冬天过路的人搓着手问“烤红薯的咋还不来”,我说:“腿断了,过完年才回。”好几个人叹口气,说:“那给俩茶叶蛋吧。”那一个月,我的五香茶叶蛋一天多卖了三十个。
也栽过跟头。2001年春天,有人来说头一批“秦岭牌”洗衣粉便宜,一箱便宜七块,让我进五十箱。我贪了那个便宜,结果那批货倒出来是结块的,泡水化不开。五十箱堆在店后面,占地方又不敢卖。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业务员的样子,穿白衬衫,皮带扣锃亮,说出的话一张纸一样薄,说没影就没影了。从那以后我给自己定了条规矩:不是当地人介绍来的货,再便宜也不碰;嘉峪关一条街150这儿东西要么真的,要么不不卖。
2004年,老市场拆了半边,要扩路。我们这排铺子外立面重新刷漆,门牌也换了,换成了新式的蓝底白字塑料牌。我特意拿相机拍了一下旧门牌——就是那块刷绿漆的铁皮压在卷帘门旁边的,上面“嘉峪关一条街150”几个字掉了漆,露出底下的白铁皮。拍照那天,对面的秃头张已经搬走了,面馆马老板娘也换了门面,去做拉面的配送。
我把那块旧门牌摘下来放在柜台下面,后来搬家的时候,搬家师傅问我这铁皮卖不卖,我说不卖。他还嘀咕了一句:“这又不能吃又不能喝。”2011年,我盘下了现在的铺子,那间老店转给了一个做副食品批发的人。没过两三年,他也走了,说这边租金涨得太厉害。再往后,就是现在这样,挂上了“陇西凉皮”。
为什么还有人找上门来
前阵子有个年轻姑娘,举着手机进我店里,屏幕上是导航地图,她问:“姐,嘉峪关一条街150是这儿吗?地图上指到对面了。”我说那是老门牌,早换过了。她有点失望,走了。后来我出去倒垃圾,看见她站在马路牙子上对着凉皮店那房子拍照。六百多平米的街面上改过至少三轮,老门牌是找不回来了,但地图上的数据还记着。
前前后后来打听嘉峪关一条街150的人,我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绝大多数人并不是找这个地方本身,他们找的是一段自家地基的位置,或者一张老照片里自己站过的那块台阶。
“姐,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就在那个旧铁门底下跟人打玻璃球,弹子滚进你店里。”——一个小伙子,说的是他七八岁时候的事,我那时候根本不认识他。
我给自己的交代
其实那间铺子,我后来再没进去过。2018年有一天,我路过那儿,看见凉皮店的老板娘蹲在门口择韭菜,我站了两分钟,也没招呼她。我心里清楚得很,那屋里的货架早就没了,墙皮上的潮渍也没了,连地上那道容易绊人的裂砖都补平了。我用抹布把它擦干净的时候是二十六岁;现在我的膝盖一到阴雨天就发酸。
我明天想把那块旧门牌送去给那个打玻璃球的年轻人,他上个月又来了两趟。第一趟带着他媳妇,第二趟自己来,付钱时丢下一句:“那牌子你还有不?”我说什么牌子?他没说,就走了。我没告诉他,那牌子后来掉了一个角,后来我用铁丝重新绑紧了,还拿红漆描过几道漆线。那个“1”我描歪了,像一根没有系好的鞋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