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小马街女在哪|南城墙根下修鞋摊的二十年问询
收摊前最后一锤子砸在鞋掌上,铁砧子震得虎口发麻。那个穿灰夹克的老汉又蹲在马路牙子上,叼着烟问我:“太原小马街女在哪?”我拿刷子蘸了胶水,指着斜对面那棵歪脖子槐树:“十年前就在树底下支缝纫机的那位,早搬去菜市场西头了。”他眯着眼看过去,只看见几个推三轮卖菜的女人在数零钱。
我在这条街上修了二十年鞋。小马街不长,从南头走到北头用不了一根烟。街名是老的,民国那会儿城墙还没拆,这儿是挑水卖柴的小道。如今两边的铺子换了七八茬,卖元宵的改卖麻辣烫,裁缝店成了手机贴膜摊,只有我这铁皮棚子还在,压着马路牙子的一角,像颗没拔掉的旧钉子。
妇女们的老位置
这些年问我“太原小马街女在哪”的人,多半是来找人的。有找老相好的,有找亲妈的。头些年答起来利索,闭着眼都能报出方位。
- 东口第三根电线杆底下的补袜摊,孙嫂,周二四六出摊,篮子里总放半瓶凉开水。
- 中学后墙外的早餐铺,卖头脑和帽盒的胖婶,她闺女在楼底下卖过几年瓜子。
- 公厕对面那间租的暗屋,修拉链和改裤脚的两个妇女,冬天生炉子,烟囱伸出来老长。
那时候小马街女多。不是啥特别的意思,就是周围棚户区拆迁,好多女人没地儿去,攥着针线盒、提着一摞鞋垫到街上挣口饭。她们蹲在墙根,铺块塑料布,货物往上一摆,就算开张。我这儿修鞋,她们那儿补衣裳,下雨了挤进我棚子里躲一阵,也不说话,看着马路上的水泡子一个一个炸开。
槐树下的缝纫机
问得最多的还是那个“槐树下的缝纫机”。那女人姓赵,右手中指裹着老茧,踩踏板的时候头稍微歪着,眼盯着针脚走线。她修东西规矩,裤脚要量两遍才下针。人跟人熟了就传话,说赵嫂手艺好,价格公道,跑路费都比别处便宜一块。
她原来坐在我家棚子正对的槐树底下,大树遮阴,夏天也不晒。后来秋里她男人查出毛病,她就回去伺候了,缝纫机用一块蓝条纹布罩着,搁在窗后。树底下空了半年,慢慢被三轮车占了。再有人问“太原小马街女在哪”,我指指空树根:“赵嫂不做了,往北走俩路口,菜场铁皮房那儿,还有俩女人补衣裳,凑合能用。”
现在的街面
如今整条街翻修过,地砖换新的,路灯杆刷了灰漆。原先蹲街的妇女没剩下几个。倒是边上新开了两家驿站,发货取货的女人很多,手里的面单比针线还忙。她们跟过去的女人们完全不是一回事,穿着统一的马甲,扫码,签字,抱纸箱,小跑着一趟一趟。
上礼拜一个年轻姑娘抱着一双磨偏跟的靴子来找我,说同事介绍来的。我问她谁介绍的,她说:“哎,就前面那个小马街女的,穿冲锋衣那个,说自己老公的鞋都在你这儿修。”我听了愣一下,忽而明白——她已经把“小马街女”当成一股泛指了,指代这条街上所有办事的一个女的。我心里滚过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个词从前是墙根底下一把一把的面孔,现在变成了手机里的一个坐标。
“大妈,你说的小马街女是干活的还是开店的?”她问。
我低头给靴子掌底,顶针勒得手疼。
回到收摊那会儿
灰夹克老汉还没走,把烟屁股在鞋底碾灭。他忽然说:“我倒不是找人,我就是想找找过去那个替我缝过书包带的女人,那会儿闹饥荒似的,所有人挤在墙根,谁也没问谁叫啥。”我嗯了一声,把锤子收进工具箱。西边天太阳落下去,菜市场的灯先亮起来,女人们推着车子影影绰绰地过。我锁上铁皮棚子的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半。那老汉站在歪脖子槐树底下,背着手,像在等一棵树开口告诉他什么事。
我走进巷子时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影子被路灯拽得又长又薄,伸向原来赵嫂摆缝纫机的位置。墙上新贴了张纸,模糊看着是招工广告,底下留了个手机号。风一掀,纸角晃了晃,像有人想举手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