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黄敏任职公示,作者: ,:

嘉善姚庄足浴一条街|洗脚水热了二十年

现在走进这条街,下午三点,石板缝里还汪着半夜的肥皂水。左手第三间铺子卷帘门拉到一半,老板娘蹲在门槛上刷拖鞋,塑料盆里漂着几片艾草叶。对面足浴店的小工正把一筐热毛巾搬上电瓶车,热气在二月的冷风里腾成白雾。街不长,三百来步就走到头,但你要真打算洗个脚,得先在各种木桶、药包和搓脚石的间隙里拐上好几个弯。

我头一回来这儿,是2008年开春。当时嘉善还没通高铁,从上海南站坐绿皮车到嘉善站,再换一趟中巴,颠到姚庄镇上已近晌午。中巴司机在街口把我放下,说“沿河走,闻见药味就到了”。那会儿整条街只有六家店,门脸都窄,一块木板招牌歪歪扭扭写着“舒筋”“去湿”。我挑了家招牌最旧的进去,掀门帘时带起一串铜铃响,是挂在门框上用红绳系的老式铜铃,声音闷闷的,不像现在店里都装电子感应器,“叮咚”一声没半点脾气。

那年月的铺子不叫“足浴”,挂的牌子多半写“扦脚”。“扦脚”是个手艺活,师傅姓周,苏北人,今年六十三,在这条街上干了二十年。他不用电磨,一把小扦刀在牛皮上荡几下手感就对了,能隔着老茧皮辨出底下血管深浅。那时泡脚的大木桶是杉木的,桶箍是铁皮,用久了箍上生锈,桶底渗出来的药水把地板染成深褐色。周师傅说,这桶是他师傅传下来的,里头泡过无数只脚,“光是看脚底板,就知道你今天走了多少路,靴子还是布鞋。”

街是东西向的,北面临河,南面是一排自建房。河不宽,水也浑,但岸边种着十几棵老香樟,夏天遮住半个路面,光斑在地上碎成一枚枚旧铜钱。店与店之间夹着两间杂货铺、一家理发店和一间修车摊。修车摊的老何兼卖热茶,搪瓷杯一块钱一杯,茶叶末子沉在杯底,喝到最底下有点苦。他跟我讲,早先这里不是足浴街,是“牛行一条街”——九十年代初,苏北的牛贩子赶牛过河,在这歇脚,人困了靠墙蹲着抽旱烟,牛累了在河边喝水。“后来牛少了,人才开始洗脚。”

洗脚这行当在这里扎根,跟一次集体转产有关。2003年前后,姚庄镇扩了工业园,附近几个村的田被征了,一批四十来岁的妇女闲下来。有人去嘉善县城学过足底推拿,回来在自家门厅摆了两张躺椅,烧一壶热水,放几片生姜,就算开张了。一开始来的是熟人,都是镇上厂里的工人,下班脚肿,泡一泡解乏。没有按摩师的名头,就叫“泡脚的”。毛巾用碱水煮,谁泡完谁带走,下次自己带一双布拖鞋来。

周师傅给我看过一把钎子,黄铜柄,尖头微弯,是他师傅传下来的。那时候正规“扦脚”还按老规矩——泡完脚,客人坐矮凳,师傅坐马扎,把客人脚搁在自己膝盖上,用小刀片削去死皮。有的客人脚气重,屋里飘着酸味,但没人嫌。“干这个不讲究脏,”周师傅说,“讲究的是手上的轻重,重了出血,轻了留皮。”

大概2009年以后,街上的店开始改叫“足浴”,从福建台江那边进了一种塑料按摩桶,桶底带滚轮和凸点,能电动震动。那东西进店的时候,周师傅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电动的哪能知道力气大小”。可年轻人喜欢。挨着周师傅铺子的那家店,一改装,招牌灯箱亮到半夜十二点,门窗上贴了足底反射区图,红红蓝蓝的一条小腿,都是穴位。租金也涨了,原先一年五千,涨到一万二。老店没办法,也跟着换了塑料桶,但周师傅那个杉木桶没扔,搁在灶台边上养鱼。

2015年到2018年是这条街最热闹的日子。每晚七点后,路边停满电瓶车和小汽车,店里的竹帘掀着,热气混着中药味扑出来。周师傅的徒弟们,连他弟弟、弟媳,都在旁边的街上开了分店。街上开了超过十五家铺子,卖按摩药油的、卖一次性袜子的、卖护脚霜的,全跟着来摆摊。夜里九点,修车摊的老何收摊了,旁边便利店门口却支起一张小桌,卖糖芋头,铁锅里浮着红枣,甜味顺风飘进各家店门。

后来热水管和燃气管道铺到了每家店,烧水不用再在灶上搁黑铁锅。洗脚的也讲究起来,客人躺的是可调节皮椅,面前有液晶屏放电视剧。有的店甚至隔出小单间,按钟点算钱,但多数老客还是坐在大堂里,一边泡脚一边聊天,聊的是工地上今天摔了一根桩、学校门口的新公共厕所、谁家儿子娶了安徽媳妇。

上一趟我回去是冬天,冷,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周师傅不在店里,他徒弟说他去县医院看腰去了,“天天弯腰低头,颈椎也不行了”。他那条老毛巾搭在椅上,绒线起了球。我站在门口等,隔壁店的老板娘过来搭话,说今年冬天生意淡,开水费贵,有些店只下午开半天。正说着,来了个穿迷彩服的老爷子,拎着塑料袋,里面一双旧布鞋,径直走到周师傅店门口,蹲下,掏出烟来点着。老板娘说:“他隔两天来一次,周师傅不在,他也在门口坐半个钟头。”

后来我在街西头碰到修车摊的老何——他已经不修车了,车摊换成了小区快递代收点,但烧茶的搪瓷缸还在。他说,周师傅的旧木桶前年让一个收古董的人上门看,出了八百块,周师傅没卖,那人走后在河埠头洗了把脸。老何说这事时,河面上有几只半冻住的鸭子,一只扁嘴探进冰窟窿里拨水,无声无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