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乐二街的老娘们现在搬到哪儿了呢|老街拆了三年,人散了心没散
你问的是原来昌乐二街那帮老娘们吧?我在这条街住了三十七年,前年春天拆迁动员会开完,各家各户的锅碗瓢盆装了半卡车。散伙那天,卖卤肉的赵婶把老汤桶往地上一墩,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都记着啊,谁家炖肉缺这一勺老汤,甭跟我客气!”后来这桶汤谁也没端走,倒进了新修的排水沟里,那味儿三天没散。
要说她们搬去哪儿了,得分四拨儿说。
第一拨人去了城东石桥小区
石桥小区在昌乐二街东头三里地外,十二栋六层楼。这拨人占了大半数,都是家里儿女在城东上班的。王秀兰就在三号楼二单元,她家客厅摆着从二街搬来的那架蝴蝶牌缝纫机,机头上还粘着块黄胶布,那是当年改裤子时留下的记号。
“住楼好,住楼不用掏炉灰。”王秀兰往缝纫机底下塞了个暖水袋,“可谁给我家那两盆茉莉找地方呢?原来二街的窗台,太阳从早晒到晚,现在朝北的阳台连棵葱都长不旺。”
石桥小区楼下有个小广场,每天下午三点,原来二街的老娘们就聚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树是建小区时从别处移来的,树干上绑着红色布条,是她们挂的,说是认个记号。织毛衣的、剥花生的、看着孙子骑小车的,说的话跟从前一样——谁家儿媳妇给婆婆买了件羽绒服、哪家超市的鸡蛋比早市便宜两毛钱。但这地方没有原来二街的卤肉铺,也没有老王的修鞋摊,缺了那股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第二拨人投奔了西郊纺织厂家属院
西郊纺织厂家属院是老小区,红砖墙,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酸菜缸。原来二街的这些老娘们,有四五个是纺织厂退休的,拆迁款到手以后,拼着老脸找原来的车间主任,要回了厂里早年分的旧职工宿舍。
刘桂芳住在一楼,门廊下头摆着三个腌菜坛子,坛沿儿上总搭着块蓝布。她把原来二街的邻居叫过来,一个坛子里腌萝卜,一个坛子腌芥菜,还有一坛专门放四川人教的泡椒凤爪。每次开坛,半条楼道都能闻见那股子酸辣味儿。
- 周一上午,她们在院里的老乒乓球台上晾干菜,台面坑坑洼洼,垫着纸板。
- 周三下午,集体去隔壁空地拔野菜,荠菜、马齿苋,回来包饺子。
- 周五晚上,家属院门口的路灯底下,支张小桌打扑克,输的人负责明天买豆腐脑。
她们最得意的,是院里那口还在用的老水井。虽然通了自来水,但夏天里,她们照样打上一桶冰凉的井水,把西瓜泡进去。“二街拆迁的时候,我们的心空落落的。搬到这儿,水井的轱辘声一响,又觉得日子接上了。”刘桂芳拿湿毛巾擦着井沿儿,那毛巾还是从二街的杂货铺清仓时抢的,白底蓝条,印着“昌乐副食”四个褪色的红字。
第三拨人跟着闺女去了沈庄
沈庄偏南,是郊区的一个城中村,离昌乐二街七八里路。李翠云跟着小闺女住在沈庄的出租房里,女婿在石材市场拉货,闺女在村口超市收银。她们有五六个人,都是原来二街上住得近的,商量好了似的,前后脚在沈庄租了房。
她们白天在村后的空地开了巴掌大一块菜地,种点小白菜、萝卜缨子。种子是从二街的农资站最后一回处理时买的,有一包是葫芦籽,李翠云一直珍藏着,开春种在了出租房门口的铁皮桶里,结果长出来的是瓠子,不是葫芦。她也不恼,拿两个瓠子老壳做成水瓢,一个自家用,一个送给了房东。
“住在村里,没有原来二街方便,但院子大,鸡能跑。”李翠云蹲在菜地边,用的还是那把二街铁匠打的旧锄头,锄板磨得发亮,“女婿说等小孩上学了,再回城里买房。谁知道呢,到时候咱们这拨娘们,又得商量一轮往哪儿挪窝。”
沈庄的夜晚比二街安静多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她们不常回老地方看,因为那片地已经成了大工地,运渣土的卡车一天到晚呼呼地跑,早看不出住过人的样子了。
第四拨人最分散,去了城南或者干脆去了孩子工作的外地
这拨人没有定数。张秀珍去了城南她儿子家,帮忙带二胎的孙子。她临走前,把二街家里那台牡丹牌老座钟,擦得锃亮,用布袋裹好了放进皮箱。到了儿子家,第一件事就是寻了颗小钉子,把座钟挂在客厅电视墙的侧面。
| 原来在二街 | 现在在别处 |
| 大杂院,门对门炒菜的油锅声 | 电梯房,门一关各听各家的电视声 |
| 共用自来水龙头,冬天包着棉布 | 不锈钢厨房水池,净水器滤芯三月一换 |
| 看邻居家淘米,捎带知道中午吃啥 | 在小区业主群里,看别人发晚饭照片 |
也有真出了远门的,比如卖豆腐脑的孙嫂,她闺女在苏州工业园区上班,孙嫂去年过完六十岁生日就跟着走了。走前她把自己那口用了半辈子的大铁锅,用报纸包了裹了三层,放到了二街拆迁工地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谁拿走算谁的,她说。
那些散到外地去的老娘们,过年或者清明回来,还能在菜市场碰见。她们往往一手拎着装满香油和粉条的塑料袋,一手拿着手机,对着屏幕另一边的人说话:“昌乐二街那块地,盖楼盖到五层了。你记不记得咱们原来那个门洞?就在现在脚手架的西边。”
至于还留在本地的人,隔三差五地还会约着见面。见面的地点,这个月是新玛特超市的免费班车点,下个月是图书馆的台阶,再下个月可能是某家医院的候诊大厅。她们换了地方,但见面时先开口的总是那几句——你家阳台晒得到太阳不?楼下的菜场白菜涨价了么?新邻居是不是半夜总开洗衣机?
那天我路过原来二街的旧地址,围挡上挖了个圆的观察孔。有人凑近往里看,里面是一片平整好的砂土地基,几根钢筋桩子露着头。再往远处,老车站的方向,有座没拆的厂房孤零零地立着,红色大字标语还在墙上。我忽然想起那年秋天,二街的老娘们在染衣铺前集体烫头发,用的是那种滚轮塑料帽,通上电嗡嗡响,烫出来的卷儿硬挺挺的。染衣铺的老陈早就搬走了,不知道他那个装着二十几种染发膏的手提箱,如今是摆在哪个镇的集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