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茶叶密封袋,作者: ,:

杭州龙凤|老巷子里那只铁皮凤凰还在转

八月末的傍晚,我路过中山中路和惠民路交叉口,看见一家杂货铺门口挂着两只褪色的红灯笼,灯罩上印着“龙凤呈祥”。老板蹲在门槛上修一把旧藤椅,旁边收音机放评弹,声音忽大忽小。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那场“龙凤大会”,他头也不抬,只用螺丝刀敲了敲铁皮招牌:“那只铁皮凤凰,现在搁在巷尾垃圾站边上,翅膀断了一边,但风一吹,还会转。”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人提起那只铁皮凤凰。十多年前,杭州龙凤这词在城南老街区还是个闹猛话题。那时候,从清泰街到望江门,沿街七八家小店铺都挂这类招牌,有写着“龙凤喜糖”,有画着“龙凤花轿”的,还有卖“龙凤胎铃铛”的——走起路来叮当响,说是招财保平安。

先说说现在

今年春天我特意去转了一圈,杭州龙凤的老底子元素剩得不多。原先开在河坊街角落里的“龙凤锡器铺”早关了,墙上还有半块搪瓷招牌,蓝底白字,缺了个“凤”字的偏旁。对面卖定胜糕的徐阿姨说,那店最后一代师傅姓毛,九二年搬走了,走前把一套龙凤锡壶捐给了社区文化站,后来文化站腾地方,锡壶不知塞进哪个纸箱。

倒是那铁皮凤凰还在,锈得厉害,转起来吱呀吱呀,像老自行车轮子蹭了泥。附近收废品的老周每天黄昏都去瞅一眼,说要是哪天转不动了,他就捡走卖铁,值两块三毛钱。可他不舍得,因为那是他舅舅当年敲的活——用工地捡来的镀锌铁皮,剪成凤凰羽毛的形状,一片片铆上去,花了半个夏天。

当年那场“龙凤大会”

时间拨回1987年国庆前,街道办牵头搞“杭州龙凤民俗展演”。那时候没有互联网,全靠居委会在大喇叭里喊,手工印的蓝纸通知贴满各墙头。老周舅舅孙师傅接了最重的活:做一只八斤重的铁皮凤凰,立在木支架上,翅膀要能被风吹动。他白天在东站仓库看门,晚上窝在自家天井里敲铁皮。

邻居们记得真切:孙师傅用一把旧铁剪、一把羊角锤、一只黄铜铆钉枪,连电焊都没用。凤凰尾巴做成了螺旋形,风一过,整个尾巴转起来,像蒲公英散了籽。雏形做好那晚,他喊了五六个人来试风,举着蒲扇狠扇,凤凰转得几乎要飞出去,众人赶紧用麻绳拴住架子腿,孙师傅太太端出一锅酒酿圆子,说“压压惊”。

展演当天,中山中路从官巷口到羊坝头拉了红绳,挂满纸灯笼。杭州龙凤的铁皮凤凰被安在一辆解放牌卡车斗里,绑在两条长板凳上,车慢慢开,凤凰就一圈一圈转。路边看的人多到连公用电话亭上都蹲着小孩。有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家看完说了句:“比我年轻时在拱宸桥看的龙灯都灵光。”

展演结束后,孙师傅把铁皮凤凰取下来,钉在自己店门口的木柱子上。后来店面拆了三次,柱子换成水泥的,他儿子把凤凰挪到巷尾垃圾站边的铁栏杆上,用铅丝捆了三道。

现在谁还提杭州龙凤

今年八月中旬,有做短视频的年轻人来拍老物件,对着铁皮凤凰拍了两小时。他们问老周这能不能算非遗,老周吸一口烟:“非遗不非遗我不懂,我就知道它转起来,晚上能吓跑野猫,把翻垃圾桶的猫吓得跳上墙头。”说完他把烟头摁灭,顺手捡走凤凰旁边一个空矿泉水瓶。

还有些零碎痕迹:民生路一家裁缝店,玻璃柜里还剩两包“龙凤牌”线团,塑料包装已泛黄,老板说那厂子九十年代末就倒了,线团是收拾阁楼翻出来的,当镇柜用——因为细看牌子上的字,是宋体,不是仿宋,蛮考究。

另外,上个月我碰到隔壁单元搞装修的刘师傅,他撬开旧地板,底下压着一张1987年展演的油印传单,写着“晚上七点半,铁皮凤凰起飞”,纸边卷成黄褐色,字迹洇了一半。他问我这算不算“杭州龙凤”文物,我说算个念想。

那只凤的骨架

昨天傍晚我又去垃圾站边上看,铁皮凤凰的尾羽已经断了两根,露出里面锈成褐色的铁丝骨架。老周蹲在旁边,手里捏着半块凤头,那是几天前大风刮掉的,他拿回去揣摩了一晚上,说应该在头冠的位置加一片黄铜皮,再凿两个孔,穿串红珠子,像早年戏台上凤冠的样子。他问我哪里有卖大铜扣的,我说不清楚,只提醒他别把剩下的翅膀铰坏,那一片片叶子状的铁皮,许多年没人能剪出那个弧度了。

他说,剪出来有什么难,剪刀好就行。

远处有自行车铃响过去,我走回巷口,一只花猫蹲在那写着“龙凤呈祥”的红灯笼底下舔爪子,灯笼纸破了条缝,风灌进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