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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半套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旧票据上的三处门牌与一册账本残页

我在旧书摊买到过一册1978年的《成都市服务业联营公司往来账目》,牛皮纸封面,内页大半被水渍洇成茶色。翻到第三十页,夹着半张“工农兵旅社”的住宿发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地址:西御街67号、北巷子14号、九眼桥河心村9组。这三个地名,就是当年主妇们口中“半套店”最出名的去处——所谓半套,指的是只做家具半成品翻新、布艺沙发换面、藤椅补篾这类零碎活儿,门面窄,招牌旧,却各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手艺。

发票开出的年代,成都人家里还时兴“三十六条腿”的方桌、床头柜和五斗橱。木器厂出的新货要凭票,旧货市场又要托熟人,于是街头巷尾冒出些专接“半套”活的铺子。半套店不卖新料,只收旧件,拆、补、改、漆,四样里根据客人需求挑两样做,故名“半套”。西御街那家,老板姓龚,原在成都木器三厂当油漆工,1975年病退出来单干。他的绝活是“水洗老漆”,用碱水泡松旧漆面,再拿碎瓷片刮,刮完不伤木纹,楠木的老烫疤能显出原来的水波影。北巷子那家是两姐妹,姐姐管布艺、妹妹管藤编,专替机关的旧沙发换面,灯芯绒、条纹呢、帆布,库里存着二十多种布色。九眼桥河心村那家最偏僻,做的是“改榫卯”,老椅子散架了送到他那里,他能照原规矩复打榫头,不做一根新钉。

这三处的名声,不在招牌上,在街坊的口碑里。我姑婆1982年在西御街67号做过一对圈椅的半套翻新。她记得龚师傅的铺子里堆着七八张旧椅,靠墙的架子上搁着大小不一的碗,碗里不是菜,是各色漆片——梨木色、胡桃色、紫檀色,用松节油泡着。龚师傅干活时戴一副老花镜,刮漆的碎瓷片是从磁器口捡来的青花碗底,磨成三角刃,用一次磨一次。姑婆说,他刮到第三遍,木头表面泛出油光,像泡过茶的年糕片。

北巷子14号那家,出名出在1984年秋天。对面纺织厂的女工抱来一张三人布艺沙发,说弹簧塌了两根。姐妹俩拆开一看,里面的棕垫早霉成黑渣。妹妹拿竹篾把坐垫的受力格重新编过,姐姐用灰绿色的粗花呢裁了新套,料子边角还缝了暗布筋,防止位移。这事传开,连下莲池的居民都抱着旧沙发来换面。姐妹俩定价有规矩:换面五块,换簧八块,加整骨架另算三块,春夏两季活儿多,要排半个月队。

九眼桥河心村9组,被喊成“老陈的半套”。老陈不是木匠出身,他原是望江楼公园的园工,分管竹林,后来退下来,专磨竹钉和木榫。他铺子门口横着一根泡桐木梁,上面凿了七十二个洞,尺寸不同,客人拿来老椅子,他先拿木条试榫眼,再用浸了桐油的竹钉去咬。他不给旧家具做新漆,连打磨都只用马齿苋叶搓,说那样不伤纤维。1987年我父亲拿一把断腿的靠背椅去他那里,老陈看了说,腿根裂口超过三寸,属致命伤,建议锯短改方凳。父亲不舍得,老陈就垫了一片榆木薄板,两面刮灰漆,最后看不出接缝。那只方凳如今还在我家阳台,垫花盆用,坐面上一道白圈是当年锯断椅腿留下的切痕。

这三处半套店后来各有终局。西御街67号在1993年拆建,龚师傅把漆碗和碎瓷片送给了街道文化站的旧物室。北巷子14号改名“姐妹布艺”,专做窗帘,不再接换面活。河心村拆迁时,老陈那根泡桐木梁被村办厂的原料车拉走,他退休后搬去郫县儿子那里,听说在后院种了一畦生姜。

前几天我在春熙路旧货市场又见到一张那张1978年的发票,背面圆珠笔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摊主说,这页纸是从一个装樟木料头的筒里翻出来的。我问他记得这三家铺子么,他摇头,只把发票塞回塑料封套里,又低头刷他的手机。我站在摊前想,那张方凳上的漆痕,到今天正好三十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