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门窗承重垫块,作者: ,:

金华下马滩小巷子|老墙根下的早市与棋局

这条巷子,东西拢共不到三百步,宽处能错开两辆三轮车,窄处伸开胳膊能摸着两边的墙皮。金华下马滩小巷子的名头,老辈人说跟从前官船靠岸、骑马登岸有关,现在倒没人在意那些。我在这巷口住了四十三年,最清楚它的脾性:白天是活人的,天一亮就热闹,天黑透才歇;可真正的看头,全在早上六点到九点那三个钟头。

一、豆腐担子与铁皮秤砣

巷子东头第二根电线杆底下,老周头的豆腐担子雷打不动。他不用电子秤,手里那把铁皮秤砣磨得发亮,秤盘上垫着荷叶,豆腐切块往上一搁,秤杆平平的,不多不少正好五两。买豆腐的熟客都知道,找他买豆腐得自己带碗,他给的塑料袋要撕个角透气,不然豆腐闷出水气就不好吃了。

有一回,一个外地小伙子拿手机扫码,老周头从围裙兜里掏出张硬纸板,上面是儿子给打印的收款码,边角卷得不成样子。小伙子问:“大爷,您这秤准不准?”老周头把秤砣往他手里一塞:“你掂掂,怕不准就去巷口公平秤上复核,多一两我赔你十斤。”这规矩,他守了二十一年。每天卖完豆腐,他推着车往回走的时候,总要顺手把巷子地面上的菜叶子踢到墙角去,说让扫街的老王省点力气。

物件位置状态
铁皮秤砣老周头车把左侧挂绳上边缘磨损,但擦得锃亮
豆腐板木筐内衬纱布换过七块新板,纱布三天一洗
“秤平了,心就平了。”老周头说这话时,正拿抹布擦他那块用了半辈子的案板。

二、墙根水利站宿舍的晾衣绳

巷子中段朝南那排水泥平房,原是水利站的单身宿舍,后来站搬走了,房子分给了职工家属。三楼有个阳台伸出来,横跨着三根铁丝晾衣绳,一根晾被子,一根晾床单,一根专门晾鞋垫。那绳子绑在铁钩上多少年了,雨天也不摘,说是拴了死扣,越拉越紧。

晾鞋垫的是二楼刘婶,她家儿子在开长途货车,十天才回一趟家。每趟回来,刘婶必把儿子那双布鞋里垫的鞋垫抽出来,泡在兑了白醋的温水里,搓完了搭在那根细绳上晒。那鞋垫有时候湿着冻硬了,她就在底下搁个炭炉子慢慢烘。下马的晴天不多,每逢有太阳,这三根晾衣绳就拴满了各色布料,风吹过来像万国旗,底下过路的人得低头绕着走。

冬天水管容易冻裂,修水管的师傅对这巷子熟门熟路,哪家阀门在哪,他闭着眼都能摸到。他说这平房的下水管有个拐角设计得刁钻,当年施工图是手绘的,后来图纸丢了,全凭他摸了六年才摸透。

三、巷尾的泡桐树棋摊

巷子西头那棵泡桐树,得有两抱粗,树荫罩下来,正好盖住一圈石板凳。每天下午三点,退休的老钱头准把棋盘摊开,用的是自己用竹片削的棋子,车马炮上的漆都磨没了,全靠手感认子。看棋的人比下棋的多,周围常围着六七个人,有人手里攥着核桃转,有人端着保温杯,就是没人出声。

下到焦灼处,总会有人忍不住要支招,这时候老钱头抬头瞪一眼:“你看就看,别吵吵。”但有一回,一个带孩子路过的年轻人站在旁边看了半天,临走前轻声说了句:“兵过了河就别回头。”老钱头一愣,追出两步问:“这位师傅,你是哪个单位的?”年轻人摆摆手走了,从那以后,老钱头下棋再不敢轻视生面孔。他后来常说,巷子里卧虎藏龙,你永远不知道对面站的是什么人。

泡桐树每年四月底开花,落花铺满棋盘,老钱头扫成一堆,装在旧尼龙袋里拿回家晒干了,说是垫枕头去火。到了冬天,树皮皲裂的缝里挂着条褪色的红布条,那年他老伴心脏手术出院,他赶来系上的。风一吹,红布条在灰扑扑的树干上晃动,像一小面旗。

四、铁栅栏边的修鞋摊

巷子南边铁栅栏拐角,孙师傅的修鞋摊只有一个帆布顶棚,他那台手摇补鞋机是七十年代的产物,皮带换过三条,针脚照样走得密实。摊子前支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修鞋、修拉链、换鞋跟”,字是每天出摊前现写的,傍晚收摊前用湿布擦掉。

孙师傅有个本子,封皮是牛皮纸糊的,里面记着每双鞋的取件日期,有的甚至写着鞋主人的毛病:“张姐,左脚外撇,鞋掌右边磨损快两毫米。”等到这双鞋的主人再来,他翻开本子对一眼,手在鞋底上摸两下,指头一捻就知道该补哪头。有一回接皮鞋店退回来的活,那鞋匠修完一只鞋又厚又硬,孙师傅拆开线,重新拿软皮垫了一层,缝完拎起来一弯,鞋头能自然回弹。

他这里也是巷子里代收快递的临时点。铁栅栏空档里塞着几个纸箱,纸条上写着门牌号,没写姓名的,他一律不接。有次送快递的急火火地扔下一个箱子就骑电动车走了,孙师傅把箱子搬进屋,等三天没人来取,他沿箱子上的快递单打电话回去问,才知道是隔壁巷子的小伙子买错了地址。他把箱子原封递到对方手里,没多收一分钱。小伙子过意不去,第二天拎来一袋橘子。孙师傅说留两个尝个鲜,其余你拿走,转身又去摇他那台老机器了。

前天傍晚我路过铁栅栏,孙师傅正收摊。他那个帆布顶棚拆下来叠的时候,从兜里掉出一只鞋垫,他俯身捡起来拍了两下灰,又塞回兜里。我问他还干几年,他停了手,抬眼望着巷子尽头那棵泡桐树说:“等树下那位不摆棋了,我也回江西老家搭个鸡棚。”树上最后几片枯叶还没落尽,风卷着它们斜斜扫过路面,一只黑猫从泡桐树根旁蹿出来,钻进下马滩小学那面围墙的缺口里去了。那墙根下面,不知谁搁着半块砖头和一只没喝完的矿泉水瓶子,瓶盖上落着三粒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