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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古田二路饼子街|炉灰冷了我还守着炭火

下午四点,古田二路饼子街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刚挪到卖豆浆的推车轱辘上,我就把第四炉芝麻饼从炉膛里夹出来。铁钳子上挂着三片焦黄的饼,芝麻粒噼啪往下掉,一颗落在我的解放鞋上,我没弯腰去捡,因为没用——这条街上每天掉的芝麻够养活一窝麻雀。当年我可是美发店里最年轻的师傅,谁想到如今满身都是面粉味儿。

要说和面团打了半辈子交道,都是因为我媳妇。1997年开春,我跟她在古田二路饼子街口的纺织厂门口认识,她下夜班,饿着肚子蹲在马路牙子上啃早上剩的冷馒头。我说你别吃了,跟我回厂子食堂,我给你下一碗热汤面。她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那声儿跟我后来揉面时听见面团在案板上喘息的声音一模一样。那时候的饼子街还不叫饼子街,就是厂区职工上下班抄的一条窄巷子,两排红砖平房,家家窗台上晒着干辣椒。

谁也没想到,纺织厂倒闭那一年,这条巷子的命运被几个下岗女工改写了。她们推着铁皮炉子在巷口支摊,先卖发面饼,五毛钱一个,配一碗不要钱的稀饭。我媳妇因为手上有祖传的烧饼方子,被拉去帮忙,每天凌晨两点起来和面,四点钟头一锅饼出炉,赶在六点半工人进厂前卖完。她回来跟我说手被烫得起泡,但尝了一口自家烤的饼,面香混着炭火气直往鼻子里钻,那感觉比在理发店里给人吹头踏实。

我哪受得了这个激,辞了美发店的工作,搬进巷子里的旧仓库,两口子用砖头垒了一个烤炉。头三个月,我们连电风扇都没舍得买,夏天炉膛边上的温度能到五十度,我赤着胳膊站在炉前翻饼,汗珠子滴在铁板上滋滋响。我媳妇说我别矫情,理发是手艺,烙饼也是手艺,哪一行不需要手底下见真章。她嘴上虽然这么说,每天收摊后还是用桂花油给我搓手,说那能防裂口。

饼子街的兴衰跟厂子勾着骨头连着筋。2000年前后,厂区迁走了一大半,巷子里的平房租给外地做小买卖的。第一批房东收了租金搬进商品房,我们租的仓库房东也要涨租。那天晚上我蹲在炉边发呆,手里的面剂子捏了又捏,整条街就数我们的炉火最旺,饼上的芝麻最多,但价钱比别家贵一毛,就怕把人吓走。第二天早上,排队买饼的老主顾们没有一个嫌贵,反而加了钱买走炉里刚烤好的椒盐卷子,说这是对我们手艺的认可,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媳妇说的:烙饼的手艺不会骗人。

如今这条街成了真正的饼子一条街,卖锅盔的、卖千层饼的、卖火烧的,十几个摊子从巷头排到巷尾。我的炉子还是最早的那座,砖缝里嵌着二十多年的油垢,铁皮顶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先前那些旧邻居偶尔会在周末回来买饼,指着我烤炉旁边挂着的旧剪刀问我:

你还留着这理发剪刀干什么?扔了吧。

我只是笑笑,没回答。这剪刀是媳妇当年用头三个月赚的钱给我买的,刀刃用了这些年早就钝了,但我还会定期上油。我这双手握了十七年剪刀,又摸了二十来年面团,两样东西都放不下。

现在每天凌晨三点四十闹钟响,我躺在那张钢丝床上侧耳听一会儿——媳妇熟睡时呼吸的声音,跟酵母在温水里化开时的气泡声一样均匀。我爬起来,先点亮仓库门口那只昏黄的灯泡,再去掀开盖着面缸的湿布。冬天的面缸周围要裹上棉絮,夏天的面团要少加半碗水,这些规矩谁教我都忘了,反正身体记得。

新来的人打破了老规矩

前年巷尾搬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开了一家所谓的“纸包烤饼店”,用油纸包着饼卖,价钱翻了一倍。头一个月我看他生意惨淡,老主顾经过他门口都摇摇头。我本想提醒他已经有哪些前人栽过跟头,但低头看见自己指甲缝里的面粉,话又咽回去了。让我意外的是,今年开春他突然换了路数,天天来我这买一炉发面饼,回去切成条晒干了再加工卖给外地游客,说是按我媳妇的老方子改良的干粮。

他倒也不避着人,专门做了块牌子立在摊子前,上面写着:“古田二路饼子街老手艺的干粮版,工艺传承自本街早班第一炉。”

我看着他牌子上的字,想起当年纺织厂门口吃过冷馒头的那个女工,如今脑门上也有了白头发。那年轻人有一天拉着我问:“老师傅,您这把年纪了,为什么不在家歇着,还要天天守这炉火?”我捏着一块刚脱模的饼,面皮烫手,我说这火一旦灭下去,再点着就不一样了。他也听不懂我的意思,聊了一会儿买卖就揣着手走了。

今年夏夜的一炉新饼

昨天傍晚下了场阵雨,雨点砸在铁皮棚上噼啪响,街上人少得只剩下屋檐底下的几个流浪猫。我媳妇进里屋翻出一包晒干的桂花,是她去年秋天从巷口那棵老树上摇下来的。她把桂花拌进揉好的面团里,我接着按老方子加了半勺蜂蜜。雨停后,炉火重新旺起来,烤出来的第一炉桂花饼切开时冒着清澈的甜气,里头的面纹旋着圈儿。

正好有位街坊拎了两瓶啤酒经过,我们切了半块饼递过去。他一吃就愣了,说这味道跟小时候厂里食堂秋天做的桂花糕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我媳妇说,那当然不一样,桂花还是那棵树的桂花,可烤饼的面是去年收的麦子打的粉,再香也带着这一年的日头。

他坐在小马扎上又咬了一口,问我会不会把这手艺教给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我手里翻着炉里剩下的两片饼,火星子从炉口旋起来,我瞥见对面窗户玻璃上映出自己脸上沾的白面粉,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我没说话,只是那炉火映着门洞里我们两个的影子。我觉得他做的干粮差一点点东西——差在收摊后炉灰还冒烟的那个时辰里,饼的边边角角都在盼着明早第一道天光。至于那差的一点点到底是什么,我想等明天早市开了,再看着他牌子上新换的名字,或许能嚼出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