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信托是什么,作者: ,:

珠海南水铁炉村站街|补胎摊前等活儿的早晨

早上六点半,我掀开铁炉村村口那间铁皮棚的卷帘门,一股潮气混着昨晚没散尽的柴油味扑过来。棚子左边是棵歪脖子榕树,树根把水泥地拱起一道裂缝;右边竖着块木板,用黑漆写着“补胎·电焊·修单车”,底下拴着条土狗,见了我摇两下尾巴又趴回去。这就是我在珠海南水铁炉村站街的第七年。

站街不是站马路牙子,是守着这条进村的小路等活儿。铁炉村离南水镇上有三公里,背靠着一片养殖塘,前面通着港区的大路。来往的货车、摩托车、拉着饲料的三轮,爆了胎、断了链条、水箱开锅,第一反应就是拐到我这铁皮棚前头。七年间,我在这条街上摸透了方圆十里每台车的脾气。

手艺和这条街的关系

补胎这门手艺,讲究的不是快,是稳。南水这地方雨多,一下雨路面就糊上一层黑色的泥浆,碎石子裹在里头,专扎货车的内胎。我蹲在街边补了十几年胎,手指头比秤砣还准,摸一遍外胎,就知道钉子是从哪个角度扎进去的。

“师傅,胎漏气了,能赶在潮水涨起来前补好吗?”——赶着去收青口的养殖户老周,每次都是这句话。

南水靠海,养殖和渔业是正经活路。铁炉村站街这个地方,最早也不是我选的。年轻时在港区码头上给卡车队做维修,后来码头搬了,工程队散了,我骑着辆破嘉陵出来找食。看中这块地皮,是因为路口有根电灯杆,夜里有光,爆胎的车能看见我的招牌。就这么着,一卷铁皮、一台千斤顶、一个补胎胶炉,支起了我的摊子。

这条街什么都有

站街陪着我的时间久了,周边也慢慢长出了别的营生。榕树底下多了个卖肠粉的摊子,每天早上蒸笼热气顶得树叶直晃。对面开了间杂货铺,卖烟、卖水、卖一次性鞋套——那些去虾塘干活的工人总忘带雨靴。我隔壁是个收废品的河南老哥,三轮车斗里常年堆着烂铁皮和废旧电机,他收来烂机器,拆了铜线卖钱,铁壳子找我焊。

铁炉村站街的物件有讲究:

- 补胎用的胶水,冬天稠夏天稀,得兑着酒精调- 电动磨胎机是从废旧车床改的,砂轮换过十四次- 那把像样的气扳手,是跟南水镇上修车铺老板喝酒时换来的

日子久了,什么顾客都见过。凌晨两三点,夜钓的人扛着鱼竿路过,链条掉了推着车来喊我;台风天,塘主们开皮卡跑过来,不是补胎,是借我的铁丝网围栏挡风;还有一回,收废品的河南老哥不知道从哪儿推来一辆六零年代的凤凰自行车,锈得只剩个架子,我想了想,用角磨机把锈磨掉,换上旧辐条,愣是让它又能骑了。他骑走时回头冲我笑,说这车在铁炉村站街比巡逻的电动车还亮眼。

后半夜的站街功夫

真正的站街功夫在后半夜。南水片区种菜的广西人、养蚝的本地疍家户,都是凌晨出门。电动车、摩托车是他们最好的东西,车坏的少,多是扎了钉或气门芯老化。我习惯了听着收音机里的粤剧睡在折叠椅上,长条木板桌的抽屉里备着夜光灯、细铁丝,还有一把用锯齿条改的剔石钩子。

有天夜里两点,雨下得跟瓢泼一样,一辆去港区交海鲜的厢式货车歪歪扭扭停在棚前,司机下车时踩进水洼里,裤腿湿到膝盖,他说前轮吃了个比拇指还粗的钢筋头,胎侧壁划开一道三厘米的口子。那活不好干,外胎裂着、内胎碎成两段,风大雨急,我用雨衣蒙住头,蹲在湿地上忙了快一个钟头。补完胎付钱时,司机多扔了二十块,让我当夜宵。我塞回去,说不用,你再看一眼,灯底下那条街上,后半夜还亮着灯的只有我这摊了。

这手艺传不下来。去年有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在我棚里住了半个月,说要学修车,学了两天磨内胎,嫌手指头泡拉胶起皱,说这活不如去厂里拧螺丝来钱快,背了包就上南水去了。我坐在供销社旧石阶上抽了根烟,把补胎用的圆锉压进工具箱底,铁炉村站街少了个帮手,多了一张铺子——我照常用石棉瓦搭了块新棚顶,下雨天干活,水顺着瓦楞流成一条白线,看着就踏实。

天亮以后,摊位和街道照旧

今早补完最后一台猛鸷摩托的真空胎,老周骑着电动三轮开始往塘口赶,经过我这,按了下喇叭。面包屑掉在剪下来的废胎皮上,几只麻雀落下来啄。土狗站起来伸懒腰,把前爪搭在我的膝盖上,嘴里哼哼。远处港区那排大吊车正起来,铜色的朝阳把吊臂的影子斜斜投在铁炉村的街上,跟着泼进我油渍斑斑的牛皮围裙兜里。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捡起那只鏠补过无数回的实心铜气嘴,没抬头,只听见杂货铺老板把今天的记价单用铁夹子夹在了门口的绳上,风一吹,纸张角子拌着卫生纸一下一下地啪嗒响。这时候,青黄的潮水正从南面的海汊子里慢慢涌进来,而新一天的修理活儿,还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