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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楼凤论坛|老教师的走访笔记

上个月,铁西区兴顺街那棵老杨树底下,修鞋摊的老周问我:“李老师,你听说过‘沈阳楼凤论坛’没?”我当时一愣,光顾着找零钱,没接话茬。老周又说:“我儿子手机上看的,说是讲楼顶养鸽子的,闹了半天是养信鸽的园地,不是楼里边那啥。”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论坛这几年在咱们沈阳养鸽子和住顶楼的人里头挺出名。

我退休以后,闲不住,隔三差五就顺着兴顺街往北走。先是工农桥北侧那片老小区,再往东拐进卫工明渠边的小路,最后就到了保工街附近一片七层红砖楼。那楼是八几年盖的,外墙皮掉了不少,露出里头黄泥和红砖。楼顶天台上有铁丝网和木板搭的鸽舍,咕咕的鸽子叫声从早上五点多就没断过。

一、楼顶上的“论坛”不在手机里

头一回去,是跟着楼长王大姐上去的。王大姐五十出头,短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她说:“李老师,你不是想看楼凤吗?跟我来。”

天台的铁门锈得发红,门把手上缠着塑料绳。推开时咯吱咯吱响。楼顶地面是细石子和油毡,踩上去有点软。靠南边是一排用旧窗户框和铁皮焊的鸽舍,里头铺着碎草和干净细沙。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蹲在鸽舍前,手里攥着黄豆,一颗一颗往食槽里撒。

他姓刘,大伙儿都叫他刘师傅。刘师傅戴着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小秤,把手里剩余的黄豆过秤,又用圆珠笔在本子上记了个数。

“这个月粮食开支,比上个月多两毛一斤。”刘师傅把本子递给我看。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斤数、金额,还有“北风3到4级”“阴天转小雨”之类的备注。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楼凤论坛老赵说,豆子要挑粒大饱满的,瘪的鸽子吃了不下蛋。”

我问他:“这论坛在哪儿看?”刘师傅指了指天台西南角那根插着天线杆的旧电视,说:“那得有信号。论坛就是楼上这几户人家凑在一起唠嗑,谁家有经验就多说话。前年冬天,三号楼的陈师傅从南方带回来一批新鸽种,就是我们几个在天台上研究怎么配粮食。”

二、翻过三道坎,才能上得来

楼顶上的人不光是养鸽子的。沿着天台北侧,还有几户人家搭了晾衣架,竹竿子上挂着棉被和秋裤。一根红色尼龙绳横跨两个水泥墩子,上面夹着六双布鞋。一位姓赵的阿姨正在拿小刷子刷鞋底的泥。

她说:“你们外人叫‘楼凤’,老住户都叫‘顶楼人家’。住楼房本来就没有院子,阳台上吹个风都是细细的,还得看楼下人脸色。顶楼好,晒个东西没人管,夏天搭个凉棚,冬天扫了雪就是一个空场子。”

赵阿姨指着对面楼顶说:“你看那边,那是崔老太太家的板房,她搬过来八年了,一直在楼顶上种韭菜和香葱。今年她又添了两个泡沫箱子,种了辣椒。要她说,论坛就是这么来的——谁家晾了条好咸鱼,谁家小菜苗生虫了,站在楼顶吼一嗓子,隔壁楼后窗户一开就接上话了。”

正说着,刘师傅从鸽舍里出来,手里托着一只灰白色鸽子。鸽子腿上绑着一个小铝管。他拧开铝管,倒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展开一看,写着一个电话和一个地址。“比赛用的,集鸽地在大南边,当天来回。”

他指着那只鸽子说:“这是去年秋天训的,飞了四百公里,四百零三公里。”我注意到他嘴角有个小疤,大概是年轻时磕的。他又说:“这个圈子里,谈得拢的才叫论坛。开春的时候,我们几个凑钱请过市里宠物医院的兽医上来给鸽子打疫苗,人家只收个出诊费。”

三、这些手,比键盘实在

有一回,我碰到三号楼的陈师傅,就是刘师傅说从南方带鸽种的那位。他穿着灰色夹克,里头是一件有点旧的格子衬衫,手里攥着一截粗铁丝和一把钳子,蹲在天台东南方向的排风口那儿修支架。

他一边拧铁丝一边说:“李老师,网上那‘沈阳楼凤论坛’我没太当回事。手机上看字伤眼。咱们这儿说话不算数,得拿实物说话。”他拍了拍身旁的水泥矮墙,水泥缝里露出锈掉半截的膨胀螺栓,“上个月刮大风,这根柱子倒了,我们几个自己焊回去的。你说论坛,要是个论坛也成,顶多算是修工讨论会。”

我低头看那排风口的方孔,里面堆着落叶和灰尘。陈师傅用钳子剪断铁丝,又重新缠了一段,缠两圈打个结,再用锤子敲平了。

那边刘师傅也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底磕掉好几块搪瓷,露出黑黑的铁胎。他说:“咱们这地方,有人管‘沈阳楼凤论坛’,我也不反对。确实,楼顶就是一座公共的客厅,谁比谁多懂点怎样养鸽子、怎样避雷、扫雪之后怎么防止漏水,这就是学问。”

他把缸子捧到我面前:“喝口水,里头放了点苦丁茶。新烧的,浇过一遍了。”

四、铁梯子尽头的电线,还在晃

那天临走的时候,太阳快落了,天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刘师傅又回到鸽舍前,拿起一把大扫帚慢慢扫食槽底下的谷壳。赵阿姨已经把晾衣绳上的布鞋收进竹筐里,嘴里念叨着明天有雨,得早一点把被褥抱下来。

我顺着铁梯子往下挪,扶手锈得发红,手指头一蹭就是一把铁锈末子。下到倒数第二级时,我听见头顶传来一根铁丝被风吹动的响声,有点像谁家晾衣绳那边悬着的空铝瓶。

我在楼下站了片刻,回头看了看那排红砖楼的楼顶,斜阳照着铁丝网和几根支棱出来的竹竿子。楼梯间的铁栏杆半开着,一只灰白鸽子飞到三楼阳台沿上,落了一下,又扑棱翅膀往上飞。